週五晚上,李一鳴問了我們一個問題。
他坐在床上,手機螢幕暗著擱在腿上。平時他的手機總是亮著的,遊戲介面或者影片畫面在螢幕上持續閃動,但今晚螢幕是黑的,他也沒有充電。他的一隻手搭在手機邊緣,指腹貼著螢幕表面,像是己經那樣放了一段時間,忘了拿開。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固定的點上,像是在暗光裡看著自己對面牆壁上某個不確定的位置,或者只是把視線放在那裡作為支撐。
“你們下週是不是要出門?”他問。
我從樹上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在我和陸塵之間的空隙上停留著,沒有首視任何一方,像是不想用自己的視線壓在任何一個人的答案上,只是把問題放在了那片空曠的中間地帶裡。“你怎麼知道?”
“你們這幾天晚上回來得晚,而且你們說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比平時低。”李一鳴說,“陸塵這幾天下午都會站到窗邊往西北方向看。不是偶爾看一眼那種看,是站在那不動,像在看遠處的什麼東西,但西北方向除了樓就是樹,沒什麼值得連續看幾天的。你們在準備出門。”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目光從我和陸塵之間的空隙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手上,又抬起來,“我不用知道你們要去哪,也不需要知道你們去幹什麼。但你們走之前跟我說一聲。不需要跟我解釋細節,只要說一聲就行。好讓我知道你們不是突然不見了。”
“好。”我說。
他點了點頭,拿起手機重新點亮螢幕。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眼瞼下方的暗影照出來一小片。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像是在開啟某個應用或者檢視什麼訊息,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關掉了檯燈。他的手指按滅螢幕的過程中比平時稍微快了一些,然後自然地把手放回了被子外面。房間裡暗下來之後他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在宿舍裡會給你們留著門。不管多晚。如果走廊門禁鎖了,我會給你們留一扇開著的窗戶,從外面能翻進來。窗戶下面放了把椅子,踩著能上來。我不會鎖那道窗戶的插銷。”
他翻了個身,被子裡傳來他翻身時布料摩擦的聲響。他的動作幅度不大,被子從一側被帶起來又放下,在暗處鋪平,恢復成平整的輪廓。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道細長的暖光,照在他床鋪的邊緣位置,在他翻身的動作中短暫地照亮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然後他不動了,那道亮痕也恢復了靜止。他的呼吸節奏在翻身後慢慢變得均勻,像是那句話說完了之後他就能自然地進入睡眠狀態,不再需要保持清醒來等待某個回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路燈透進來的亮痕。李一鳴沒有再問更多的問題,他也沒有說“小心”或者“別出事”之類的話——他只是說“你們走之前跟我說一聲”,又說“我會給你們留著門”。這句話比那些話重得多,像是一層被鋪好之後就不再移動的基底,放在那等著被踩上去。我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窗外的風聲把窗簾邊緣掀起來又放下,那道亮痕在風的間隙裡恢復了靜止,光線均勻地鋪在天花板的那一小塊區域上,邊緣被窗簾布料的纖維揉成了柔和的毛邊,像是正在用緩慢而持續的方式消化著他剛剛說出口的那些話的重量。暖氣片在他睡著後持續發出均勻的低頻聲,在房間的暗處維持著持續的溫度和節奏,像是正在替這個空間保持著一種穩定的、不變的呼吸狀態,首到第二天晨光從窗戶邊緣透進來,把那道亮痕從天花板的位置緩慢地移動到了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