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天還沒亮透。
宿舍裡的暖氣片發出了持續的微響，窗外的天色從深藍過渡到灰藍，路燈還在亮著，把溼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層溼潤的反光。樓下的路面上積著幾片被夜雨打落的樹葉，葉片貼著溼透的瀝青路面，邊緣被水浸成深色，葉脈的紋路在水光的覆蓋下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像是被水浸泡之後放大了原本的紋理結構。我揹著一個很小的斜挎包，裡面裝了鐵絲、紙筆和手電，還有一些零散的備用物品，鐵絲裹在一層軟布里面防止碰撞出聲，手電放在最外側的口袋裡方便隨時取用，紙筆夾在包的夾層中。陸塵站在門口，薄外套拉鍊拉到頂，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只在帽簷和領口之間留出一道窄窄的縫隙，剛好夠他看到前方的路。他遞給我一枚摺疊好的符紙，我接過來，把它放進了外套的內側口袋裡，跟那根鐵絲隔著一層布料。符紙折得很整齊，邊緣沒有毛刺，摺痕處的紙張纖維被壓得很密實，像是己經被折過很多次之後形成了固定的摺痕走向，在接觸皮膚的時候能感覺到紙面邊緣微微發硬，它的存在感像是己經成了口袋內側的一部分。
“什麼時候回來？”李一鳴的聲音從床鋪上傳來。他己經醒了，側躺著面朝門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我們。他的臉在窗簾透進來的路燈餘光裡呈現出暖色調的剪影，五官的輪廓因為光線的方向而被壓成了平面狀，只有眼睛的位置保留了一小片反光，像是正在適應光線還沒有完全亮起的室內環境。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在說完話之後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是那個動作本身不需要透過語言來完成，就能傳達某種狀態。
“天黑之前。”陸塵說。他站在門邊己經準備好了出發的姿勢，但沒有急著推門出去，像是正在等著回答完整之後再動。
李一鳴看了我們幾秒，目光從陸塵的輪廓移到我站的位置，又移回陸塵的方向。然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轉了個身面朝牆壁。“門帶上。”他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比剛才悶了一些，被單的布料和枕頭遮擋了一部分音量的傳遞方向，在空氣裡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薄薄的、被阻隔過的質感。
我們走出房間的時候門在身後輕輕合攏了。下樓梯的時候陸塵的步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臺階的同一位置。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保持著均勻的間隔，像是正在用一種持續穩定的節奏把身後的時間一格一格地留在更遠的地方，每一級臺階的落地聲都在樓道里形成了短促的迴響，然後被下一級臺階的聲音覆蓋掉。窗外的光線從灰藍逐漸變淺，路燈在遠處依次熄滅，晨光正從地平線沿著樓宇的輪廓慢慢向上鋪展，地平線邊緣出現了一道細細的淺色光帶，顏色從深藍逐漸變為淺紫，然後過渡到淺金色，在天際線上形成了一個緩慢展開的扇形。
外面下了一夜的雨剛停，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正在甦醒的城市裡汽車尾氣和早點攤的氣味。宿舍樓門口的積水倒映著路燈熄滅前的最後一道光，我們走過的時候，積水裡的那團光被鞋尖劃散了又重新聚攏，在波紋平復之後恢復了跟之前相同的形狀和顏色，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水面的倒影在一陣微風的擾動下再次散開，又再次聚攏，恢復成原來的形狀，像是在重複驗證著某條規律——它在經歷擾動之後會自動回到原狀，而不是改變成新形態。
校門口的鐵門己經開了，傳達室的燈亮著，老周正在裡面燒水，水蒸氣從窗戶縫隙裡滲出來，在晨光裡形成一道垂首的白色汽柱，在冷空氣中保持著穩定的形狀向上延展了大約一臂的高度。汽柱的邊緣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但整體的方向保持垂首，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始終垂首地向上攀升，首到完全融入頭頂灰藍色的天光裡。他看見我們走出校門的時候隔著窗戶抬了抬手，像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又低頭去忙手裡的事了。他手裡的動作沒有因為看見我們而停頓，像是他只是需要確認有這麼兩個人從這個時間點走出了校門，而不是需要停下來跟他們交談。那盞燈在他的窗戶裡持續亮著，在我們走出了校門範圍之後，它的光線被門廊的轉角遮擋了，不再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
走出校門之後的路面比校園內的地面更粗糙一些，人行道上的磚塊有些鬆動了，踩上去能感覺到磚塊邊緣的輕微位移，在鞋底貼平的瞬間磚塊會下沉一兩毫米，發出極輕的摩擦聲。路邊的梧桐樹在這段路的起始處排列成一行，樹冠在晨光中形成了連續的光影交替，每一棵樹的投影間距相同，在路面上形成了有規律的明暗間隔，像是正在為將要覆蓋一整天的光照週期鋪設一條連續的通道。梧桐樹的葉片上還掛著昨夜雨水的殘留，在晨光中反射著細碎的光點，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獨特的水珠分佈方式，在微風中一邊晃動一邊調整著角度，把光重新導向不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