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沒有接話。他靠著土坡，視線落在山腳的方向，盯著那幾面銅鏡。晨光在慢慢變亮，那幾面銅鏡的邊緣在光線裡反射出細碎的光點，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後往那些金屬邊緣鍍了一層極薄的亮漆。他等著那些光點開始移動。
一個時辰後，崑崙仙宗的換防開始了。
那些固定的監視點在霧氣中動了——先是左側的兩個點，然後右側的三個，最後正面那兩個。陣盤的光芒在換防瞬間閃爍了一下，邊緣亮起一層淺光，像是有一層薄薄的水銀在銅鏡表面流過。那個持鏡的探子正在交接，鏡面還沒有完全穩定。也就在那一個呼吸的間隙裡，李俊埋下的靈光被捕捉到了。一名探子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手中的銅鏡——鏡面邊緣多出一個新的光點，不在佈防圖的任何已知位置上。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立刻移動，像是在等那個光點自然消失。但那個光點沒有消失，它在那裡持續亮著，位置固定，像是一個坐在暗處沒有動的人。他做了個手勢，旁邊兩個人朝那個方向摸了過去。
南邊的口子鬆了一瞬。
李俊沒有猶豫。他從坡上滑下去，落地後沒有停頓，沿著碎石坡的陰影朝南邊移動。蘇淺雪跟在他身後，步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但她落地時依然很輕，踩在鬆動的碎土上只留下一片極淺的印記，像是貓科動物在落葉上走路留下的印痕。她跟著他的路線穿過碎石坡和枯草地，穿過了駐點外牆的缺口，落進一條幹涸的溝渠底部。兩側的土壁已經乾裂，表面覆蓋著灰白色的苔蘚殘殼，邊緣被風磨成了粉末，腳踩上去的時候會留下整片凹陷的腳印。他們沿著溝渠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闊起來——一片沒有建築的緩坡，坡上長滿野草，草莖已經被秋末的風吹得枯黃，在風裡低伏著晃動，顏色和地面幾乎融為一體。遠方是一片樹林，樹林的輪廓在山腳與天空之間形成一道不規則的墨線。
“如果醉道人還在附近，他應該會在那片樹林裡。”蘇淺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那裡視野開闊，能看到駐點的燈光，又不在陣盤的感應範圍內。”
李俊沒有回答。他停了一下，看向那片樹林，他的目光沒有移開，像是在用視線測量那片樹林的縱深。然後他邁步穿過了那片枯草地。腳踩在地面上，草莖斷折的細密聲音在晨風中微弱地散開，像是有人在翻一本紙頁極脆的舊書。
他走得不快。蘇淺雪跟著他，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像兩條平行移動的線，各自避開那些容易陷下腳印的軟泥帶。風從側面的山坡上灌下來，把她的衣襬往前吹了一截，又落回去。
樹林比看起來更密一些。樹冠在頭頂交錯，把晨光切成了不規則的碎片，投射在地表的落葉層上。李俊在樹林邊緣停了一下，側頭聽了一會兒。裡面很安靜，沒有鳥叫，沒有樹枝斷裂的聲音，只有風穿過樹冠時那些持續的低沉聲響。他邁步走了進去，腳下的落葉層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大約走了半刻鐘，他看到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姿勢很放鬆，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灰白色的道袍上沾著露水和泥土，腰間別著那個破舊的酒葫蘆。他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呼吸很輕，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但他的耳朵在動，像是風裡有資訊的碎片，他正在篩選。他在聽到接近的腳步聲之後，耳朵停了一下，然後眼睛睜開了。
醉道人。他看著李俊，沉默了兩秒。渾濁的眼睛裡沒有驚訝，像是他等了很久，等到已經不需要用驚訝來反應了。他只是上下看了一眼李俊的衣襬和沾著碎土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跟上來的蘇淺雪。蘇淺雪在他身後不遠處站定，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她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埋伏。
醉道人的目光落回李俊身上：“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南邊山腳有條幹溝，從溝底走可以繞開感應陣盤。”
“我知道那條溝。但我進去的時候溝底已經乾透了，腳印留不住。你出來的時候踩過碎土，有印子被人認出來過嗎？”
“沒有。風大，露水重，印子被吹淡了大半。”
醉道人沒有繼續問。他站直了，動作有些慢，像是身體也在趕路中消耗了不少。道袍肩頭有一處被撕裂的痕跡，邊緣參差不齊，縫線已經斷了幾處，露出下面暗色的襯裡。他看了一眼李俊身上的靈光：“你練到第三層了？”
“剛到。”
“穩定嗎？”
“穩定。每天都在練。”
醉道人點了點頭。他沒有問李俊為什麼來，也沒有問他路上有沒有遇到麻煩。他只是靠著樹幹，看了李俊很久，像是確認了某件他已經猜到但還沒有親眼驗證的事情。然後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拿起來晃了一下，是空的。他又掛回去了，聲音很輕：“來了就好。裡面的人還在嗎？”
“還在。十七個，斷糧三天了，還能撐兩天。”
“兩天夠了。”
他轉過身，朝樹林更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南邊那條溝我會再走一次。你們沿著溝壁內側走，不要走在溝底，溝底有碎石層，踩久了會鬆動。靠內側走，步子壓淺，留痕會更輕。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回到駐點裡。你們如果想跟著我，天亮之前到駐點最南邊那間屋頂塌了的屋子見我。”他沒有等回答，邁步走進了樹影更密的地方。背影很快被樹幹和晨霧遮住，像是被那片灰色的林子收進去了一樣。只剩下幾片被碰落的枯葉還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旋轉下落，落在佈滿苔蘚的地面上。
李俊站在樹林邊緣，看著醉道人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晨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塊溫暖的光斑。風從側面吹過，他衣襬上的灰塵被吹起了一小片，在光柱裡旋轉了幾下，又落回地面。他轉過身，蘇淺雪還站在他身後的位置，她的目光從醉道人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李俊的臉上。
“走吧。”李俊說，“明天天亮之前，我們也要到那間屋子。”
他們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聲踩在枯葉和碎石上，發出的聲響在風裡很快就被蓋住了。樹林在他們身後逐漸變遠，樹冠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變淡，像是被光線稀釋了。李俊走在前面，蘇淺雪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距離沒有變，節奏也沒有變，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這種速度裡各自調整呼吸和步伐。
回到溝渠附近的時候，李俊在一段坡度較緩的土壁前停了下來。他沒有翻上去，而是貼著土壁內側坐下，背靠著乾裂的泥面。蘇淺雪在他旁邊坐下，也沒有說話。風從溝渠上方吹過，把枯草末和細碎的泥土顆粒從溝沿上刮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肩頭，隨即又被新的風捲走。兩人坐了一會兒，聽著風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誰都沒有開口。
“淺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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