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和蘇淺雪回到駐點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光線明亮但並不熾熱,照在破損的建築外牆上,把那些焦痕和裂縫照得更清楚了。風比早晨小了一些,灰白色的建築群在正午的光線裡顯得安靜而空蕩,像是一排被時間暫停了的舊物。院子裡的枯草在風裡偶爾動一下,然後又伏下去,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完全倒下。院牆的缺口處堆著幾塊碎石,是前幾天有人臨時壘起來擋風的,縫隙裡已經落了一層灰。
他們從南邊的低牆翻進去,穿過一條窄巷。巷子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枯黃的地衣,邊緣捲曲發脆,用手輕輕一碰就會碎裂。地面鋪著碎瓦和乾枯的藤蔓,藤蔓的莖稈已經乾透,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脆響。巷子盡頭就是那間屋頂塌了的屋子,門虛掩著,門板上有一道斜向的裂紋,從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邊緣的顏色比周圍更深一些。
李俊推開半掩的木門,門軸發出低啞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他走進去,屋裡沒有人。牆角堆著幾塊乾裂的磚,表面落滿了灰。地上散落著燒焦的窗紙碎片,邊緣捲曲,用手指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邊緣不規則的亮斑,亮斑裡有灰塵在緩緩浮動,像是被光線鎖住了一樣。他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別人來過的痕跡,然後退回門邊的陰影裡,靠著牆壁站定。
蘇淺雪在他身後跟進來,在靠裡的牆邊坐下。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膝蓋彎曲的時候有片刻的停頓,像是關節處還殘留著趕路的酸脹感。她把雙腿伸直,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沒有出聲,只是垂著眼睛,像是在積蓄精力。她這一路消耗比她嘴上承認的要多,呼吸比早上深了一些,卻依然壓得很輕,像是連休息都不想讓人聽見。她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囊放在膝邊,手指搭在囊口沒有離開,像是隨時準備在聽到異響的瞬間重新把水囊系回去。
李俊靠著牆,紅心橫放在膝蓋上,指尖搭在劍鞘的介面處。他沒有閤眼,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陽光從屋頂的破洞上方緩慢移動,亮斑從地面中央移到牆角,又從牆角移向另一面牆。光線逐漸傾斜,顏色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暗紅。屋裡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那些碎磚和瓦片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更加清晰。風從窗框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吹動牆角的枯草,枯草莖稈在牆壁上輕輕刮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淺雪在光線最後一次改變的時候開口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你引開追兵的時候會怎麼做?”
李俊沒有轉頭看她:“他也沒問。”
“不問不代表他不需要知道。”蘇淺雪的聲音很輕,“暗洞的入口在溪溝中段,周圍沒有掩體。如果你在洞口附近釋放靈光,那些探子會看到你的位置,但也會看到洞口的位置。即使你引開了他們,洞口的痕跡也會留在陣盤上。他們只需要調兩個人回去守著洞口,就足夠了。”
“我知道。”
“那你怎麼解決?”
李俊沉默了片刻:“我會先把他們引到反方向的山坡上,在那裡停留片刻,確保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處光源上。然後我會從山坡的側面折回溪溝。折返的路線上有灌木和碎石坡,可以遮掩大部分靈氣波動,只有靠近洞口的那一小段路會暴露在陣盤的感應範圍內。如果你在那段時間裡用靈氣在那個方向製造一層短暫的干擾層,他們就不會捕捉到我的具體方位,只能感應到一個模糊的區域。”
蘇淺雪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屋頂破洞上方那一小片暮色上:“我的靈氣現在一次最多覆蓋二十步範圍,持續不到十息。覆蓋面積不大,但如果時機對,夠用了。”
“十息夠我從灌木叢到洞口。如果你在洞口外側覆蓋那層干擾,我進洞的時候不會被捕捉到。”
“好。”
屋裡又安靜了下來。外面的風還在吹,吹動門框的聲響比之前更密了一些,像是風正在轉向。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鳥鳴,短促而遲疑,像是一隻鳥在確認天色是不是真的已經暗下來了。李俊從牆角的一塊碎磚上撿起一片乾枯的草葉,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在地面上。
天徹底黑透之後,月亮還沒有升起。天空是深藍色的,星星稀疏,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隨手灑了幾粒碎銀。李俊站起來,把紅心插回腰間,走到門邊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我去了。”
“嗯。”
他沒有多說,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還沒有升起來,院子裡很暗,只有遠處山腳方向的幾處火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在地面附近緩慢移動的訊號。那些火光的間隔均勻,速度穩定,每隔約半刻鐘就會在同一位置重新出現一次,像是有人在固定的路線上反覆行走。李俊貼著牆根走,腳步落在牆影裡,避開院子中央那些被月光照亮的地方。他走過那棵枯死的槐樹時,伸手扶了一下樹幹,樹幹表面粗糙乾裂,樹皮已經大半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質。他感覺到的是一片乾枯的涼意。
他穿過駐點外圍的低牆,沿著南邊那條已經走過兩次的路線,在碎石坡和枯草叢之間移動。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的衣襬壓向一側,他側身走,讓衣襬貼著腿側,不發出多餘的聲響。快到溪溝入口的時候,他在一叢半枯的灌木後面蹲下來,沒有急著靠近洞口,先等了一會兒,確認洞口周圍沒有人。只有風在溝沿上方經過,乾草莖稈的頂端在風裡反覆彎折又彈直。
他在確認無誤之後才起身,從灌木叢的陰影裡滑進溝底。腳下的泥土已經被風吹乾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浮土,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但不多。他沿著溝底走了一小段,找到那片暗洞入口的位置,沒有靠近洞口,而是繼續向溪溝的更深處移動。他在溝壁內側的陰影裡停下來,俯身拿起一塊碎石。
那塊碎石他已經在駐點裡挑好了——形狀不規則,邊緣有稜角,握在手裡剛好填滿整個手掌。他用手指扣住它邊緣最尖銳的那一處稜角,然後閉上了眼睛。他把五行混元訣運轉到最快,五色靈光從他體內湧出來,在他身體周圍凝聚成一道持續發光的輪廓。那光環比他平時練功時更亮,邊緣不再穩定地貼合體表,而是向外擴了一小圈,像是有人把一盞燈從燈罩裡取了出來。他的靈氣沿著經脈急速湧向體表,在皮膚和空氣交界處釋放出的光芒能夠短暫地照亮他周圍十幾步的區域。他能感覺到經脈深處的酸脹感正在沿著手臂蔓延,順著鎖骨向肩胛骨擴散,像是一條正在被拉長的線。
然後他站起身,把碎石用力擲向反方向。碎石飛出五十步,落在溝沿上方的碎石坡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沿著坡面滾動了兩下才停住。山腳方向的火光立刻停頓了片刻,然後有一道火光開始向碎石落點的方向移動。李俊同時起身,向正南方向移動了二十步,把自己的靈光暴露在更開闊的地面上。
那些探子手中的陣盤捕捉到他的靈光之後,立刻有了反應。他聽到了一聲低沉的號角聲,比前幾天的更短促,像是有人在確認了某個位置之後發出的訊號。然後有兩道火光開始快速朝他所在的方向靠近。他測算了與它們的間距,大約四十步,速度穩定,像是習慣了在夜間地面行進的人。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向南移動,保持著靈光的持續亮度。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氣在穩定消耗,那團光芒邊緣正在泛起細小的波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
那些追來的腳步聲在他身後保持著大約三十步的距離,步伐緊湊但不急促,像是訓練有素的人正在勻速移動。他跑過碎石坡,跑過一段被幹草覆蓋的緩坡,跑過幾棵被風吹彎的枯樹。腳下踩過幾塊鬆動的碎石,滾落了一小段距離,在夜色中發出細碎的迴響,很快被風聲覆蓋。他的靈氣在持續消耗,五色靈光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收縮,像是正在被風削薄。但光芒本身依然穩定,保持在陣盤能夠捕捉到的範圍內。
他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停下來,側身看向山腳方向。那些追著他的探子在他停下之後也停住了——不是他們主動停的,是他們的陣盤在同一時間捕捉到了另一處靈氣波動,來自溪溝的方向。那是醉道人帶人穿過暗洞時留下的痕跡。那些探子猶豫了幾息,然後有一部分人轉向了溪溝方向。
李俊沒有再停留,他直接轉身退進更深的夜色裡。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沿著一條更偏東的路線向駐點方向移動,走的是一條散落著碎石和枯草的幹河道,表面光滑,踩上去不沾腳印。他的靈氣在他的控制下緩慢收攏回體內,五色靈光從身體表面向內收攏,先是邊緣模糊,然後整個光環暗下去,只剩極淡的一層貼在他的皮膚表面,像是熄滅之後還有餘溫的炭。
他回到駐點的時候,醉道人已經在那間塌了半邊的屋子裡了。他坐在牆角那塊磚上,道袍上沾了更多的灰,肩頭的裂口又多了一道,邊緣的線頭鬆散著。暗洞比他的體型窄,他在透過的時候側身擠了一段,那處裂口就是在那時候蹭到的。他看了李俊一眼:“你比預想的更快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