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追了我一段路，然後被溪溝方向的動靜引開了。”
醉道人沒有繼續追問。他靠牆坐著，把酒葫蘆在手裡轉了一下，沒有喝。葫蘆是空的，但他轉得很慢，手指順著葫蘆表面的紋路走了一圈，然後停住了：“傷員都送出去了。一共有九個，還包括一個在斷糧第二天就失去意識的散修，狀態還撐得住。現在駐點裡還有七個人能打。加上我和你，九個。”
“援軍什麼時候到？”
“明天傍晚。”
李俊靠著另一面牆坐下來，沒有說話。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送出去的人，有人接應嗎？”
“有。我在洞的那一頭留了兩個人。他們會在洞口外側等，等人齊了再往南撤。他們帶了一輛板車，足夠讓傷員躺在上面走一段路。散修聯盟在南邊有一個臨時的驛站，雖然不大，但草藥和乾糧都還有儲備，他們可以在那裡休整。”
李俊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白天，駐點裡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等。那七個還能打的散修分散在不同的屋子裡，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啃最後幾塊乾糧。沒有人大聲說話，也沒有人走來走去。偶爾有人走到院子裡看一眼山腳的方向，然後又回去了。李俊坐在那間屋頂塌了的屋子裡，靠著牆壁執行五行混元訣，把靈氣的流動調整到最佳狀態。蘇淺雪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坐著，她閉著眼睛，但沒有在調息，像是在聽風穿過破窗時發出的那些細微變化。
太陽從東邊移到正中間，又從正中間慢慢西移。光線從亮白變成暖黃，又從暖黃變成橘紅。院子裡那些枯草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交疊在一起，像是地面本身正在緩慢地改變顏色。李俊收功的時候，手掌心裡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溫熱。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從腰間的包裡取出一小塊幹餅，掰了一角放進嘴裡嚼著，然後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去。幹餅有點硬，嚼的時候需要用力，但能提供熱量。
傍晚，太陽快落到山脊線後面的時候，山腳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聲。那聲音比前幾天的更長、更沉，像是有人在用力吹。號角聲在山谷中迴盪，餘音持續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消散。李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山腳方向。
那些灰白色的建築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沉，像是被光線壓低了。遠處的樹林邊緣，他看到了一些移動的影子——不是巡邏時那種勻速穩定的移動，而是速度更快、更分散的移動，像是在快速接近，覆蓋著山坡的多個側面。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醉道人推門走進來，站在門邊，順著李俊的目光看出去：“援軍到了。兩刻鐘之後開始合圍。這段時間內，駐點裡的人需要在正面製造足夠的壓力，讓他們以為我們是要從正面突圍。”
李俊轉過身：“正面的人夠嗎？”
“加上你和我，夠了。”醉道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他已經有了判斷但仍要再看一眼的東西，“你的五行混元訣第三層，能在正面維持多久？”
“持續運轉的話，半個時辰左右。如果中間不需要中斷，差不多能到那個時間。”
“夠了。半刻鐘後，我們從南邊院牆翻出去，正面壓向山腳那道坡地。不用真的衝到底，只需要把他們的注意力引到正面。等他們的陣型收攏之後，側面的援軍會從左右兩翼同時切入，把他們圍在中間。”
李俊點了點頭。他的手按在紅心的劍柄上，劍身的溫度透過劍鞘傳到他掌心裡。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蘇淺雪，她依然坐在牆邊，手邊放著雪吟，道袍的下襬整整齊齊地搭在膝蓋上。她的手指搭在劍鞘上，但還沒有握緊。
“你在正面壓陣的時候，她會在你們後方接應。”醉道人的聲音平靜，“她的傷沒到不能動的地步，但也不能讓她去接最前線的位置。”
李俊收回目光：“我知道。”
窗外的光線正在快速變暗。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山脊線上消失，天空從暖色轉為灰藍色，又從灰藍色轉為深藍。風從山腳那邊吹過來，帶著塵土和乾草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金屬氣味。
李俊站起來，把紅心的劍鞘正了正，走到門口站定。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很穩：“走吧。”
醉道人走在他前面。李俊跟在他身後。蘇淺雪拿起雪吟，站了起來，沒有走在佇列中間，而是綴在最後方，和李俊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風從正面吹過來，吹動她銀白色的髮尾，她沒有去壓住，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辨認那股風裡有沒有夾帶陣法的餘味。她的手指搭在劍鞘邊緣，但還沒有拔劍。
院子裡另外那七個散修也站起來了。他們從不同的屋子裡走出來，在院牆缺口處匯合，步伐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沒有人說話，刀刃和鞘口之間偶爾碰出的細微金屬聲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李俊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前方是醉道人，側後方是蘇淺雪，再往後就是那些散修。他的腳步落在地面上，踩過碎瓦和乾裂的泥土，發出的腳步聲混在風裡，像是和風聲同步的頻率。
遠處，山腳方向的那片火光開始移動了。不是巡邏的火光，是更密集的、成片移動的火光。那些火光從不同的位置向同一個方向匯攏，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過去的碎屑。李俊看到那片火光的邊緣正在收窄，像是在向他們靠近，又像是在被人從兩側擠壓，正在緩慢地向前推移。
他聽到身後傳來拔劍的聲音，刀刃出鞘的那一瞬發出很輕的摩擦聲，然後又在風中平復下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