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選一條他們不會預判的路線。”李俊說,“你剛才說他們會在平原設定觀察點——那就不走平原。走山,走河谷,走那些他們覺得沒必要部署人手的縫隙。如果他們只在寬闊的路面上設觀察點,那就走窄的。”
醉道人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有一條路可以走。從駐點北面的山脊翻過去,沿著溪谷往東北方向走,繞過崑崙仙宗的防線和仙界可能設觀察點的區域。那條路要多走兩天,但不會被人發現。我在幾年前走過一次,當時是為了避開仙界的探查。那段溪谷的一部分路段非常窄,兩側的巖壁相距不到兩步,需要側身透過,但很安全,因為不會有任何人選擇在那裡設伏。”
李俊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紅心的劍鞘正了正:“那就走那條路。現在就走。”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牆角的醉道人:“你這邊能撐住嗎?”
“能。”醉道人說,“援軍過幾天就到了。他們的人也在調整陣型,不會在一個地方持續消耗。你不在,他們反而更簡單,至少不用擔心你的身份會提前暴露出去。而且正堂的人下來之後,如果發現你不在這裡,他們會在青峰山駐留一段時間確認資訊,反而會讓崑崙仙宗不敢輕易推進。”
李俊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片正從雲層邊緣露出來的月光上。那片光還沒有完全照到地面,但輪廓已經清晰了,像是正在緩慢擴張,邊緣越來越寬,正在向更遠的方向移動,正在逐步覆蓋前方的路徑。蘇淺雪站起來,拿起雪吟,走到他身後,站在那道門框的另一側。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在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變慢,像是已經習慣了在下一次轉身之前不回頭。她在門框邊緣停了一下,讓月光落在她握著劍鞘的那隻手上,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額外的動作,也沒有遲疑,像是這一段行程只是她無數段行程中的一段,在每一個夜晚都曾走過不同的路,選擇不同的方向,抵達不同的落腳處。
夜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遠處的山脊線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清晰的黑邊,像是被裁剪過的紙板邊緣,與天空的交界線乾淨利落,沒有模糊的過渡。風在持續地吹,風聲沿著山坡往下走,在一些低窪處短暫地盤旋,然後繼續向更遠的方向移動,氣流在山脊兩側形成不同的壓力,讓風在透過時產生一種持續的低沉嗡鳴。李俊走在前面,蘇淺雪跟在他身側。她的腳步落在碎石上的聲響比他更短促一些,像是每一次踩下之後都在最短時間內把重心移開,不留下額外的接觸時間。兩人沿著山脊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沒有說話,只有風聲和腳步聲在交替出現,形成一種平穩的節奏。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路在一個岔口處分成了兩條。左側是一條相對平緩的土路,表面覆蓋著乾枯的草屑,在月光下呈現出一層灰白色,邊緣有被車輪壓過的痕跡,說明近期有人從這裡經過。右側是一條向上延伸的陡坡,石質路面,表面散佈著碎石和碎巖,兩側的枯草比人還高,莖稈低垂著覆蓋在坡面上方,形成一道不連續的遮蓋層,在某些位置重疊交錯。李俊在岔口前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右側那道坡面,又看了一眼左側那條土路。風從左側吹過來,帶著更濃的塵土氣息,沒有停留的跡象。
“走右邊。”蘇淺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左邊的土路晚上走會被月光照到,在坡面上往下看能一直看到路的盡頭。右邊的陡坡有枯草遮擋,高度夠遮到腰以上。如果有人在遠處觀察,不會第一時間看到你經過。而且土路邊緣的車轍印說明有人定期使用,就算不是觀察點,也會留下痕跡。”
李俊沒有回頭看她,但他轉向了右側那條陡坡。他的腳踏上坡面的時候,碎石在腳下輕微滑動了一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隨即就被風聲蓋住了。他調整了一下步伐,把落腳點選在那些較大的石塊上,踩穩之後再把重心移過去。蘇淺雪跟在他身後,踩在他踩過的位置上,落腳點比他更靠前一些,像是用他的腳印做參照,調整自己的重心高度,讓每一步都落在他已經壓實的位置上。
兩人沿著坡面往上走了一段,坡頂的高度比周圍的灌木叢高出大約一人多。風從坡頂上方吹過來,比坡下更急一些,吹動乾枯的草莖頂端,草籽被風吹散,在月光下像是細小的暗色顆粒在空氣中緩慢飄移,向坡下的方向滑去。李俊在坡頂停下來,側身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建築群輪廓已經完全隱入了夜色,只有極遠處的一兩處微弱光點還亮著,像是正在向更遠的地方移動,正在被夜色慢慢淹沒。遠處最後一處光點又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像是被人用手掌遮住了最後一盞燈。
他重新邁步,沿著坡頂的脊線往東北方向走。山脊兩側的地勢比中間低一些,走在脊線上視野更開闊,不容易被兩側的灌木擋住視線。他走了一段路,感覺身後的風稍微變了一些方向,像是從正後方偏向了左後方,風速也變緩了一些,像是正在隨著地勢的變化而調整自己的走向。
“淺雪。”
“嗯。”
“你在坡上看到那些火光的時候——你覺得他們是來抓我的,還是隻是路過?”
蘇淺雪走在他身側,步伐沒有改變:“路過不會帶陣盤。陣盤是鎖定目標的裝置,不會隨身攜帶用來趕路。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要找什麼,只是一直沒有確認位置。直到你放出靈光的那一刻,他們才確定了目標就是你,然後才開始收縮陣型。”
“現在確認了。”
“現在確認了。他們已經鎖定了方向,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一步一步地朝你靠近。仙界正堂的人不會在鎖定目標之後改變方向,他們會持續往前推進,直到目標被控制住或者徹底離開他們的追蹤範圍。”
李俊沒有接話。他繼續沿著山脊往前走,腳步的頻率保持在穩定的間隔。風還在吹,從左側面吹過來,吹動他衣襬的邊緣。右側下方的溪谷方向傳來水流的聲音,很輕,像是水在石頭表面流動時被磨細了邊緣,像是一段持續的低語,聲音時斷時續,像是溪流在繞過石塊時改變了流速。月光在他們前方照出一段清晰的路徑,路徑表面的碎石分佈均勻,沒有大塊的突出物,像是被持續的風反覆打磨過。
他走了大約幾百步,在山脊一處略寬的平臺上停下來,從腰間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竹筒本身的植物氣息和一絲極淡的苦澀,像是浸泡過某種草莖的清水,在密封的竹筒裡存放了一段時間之後吸收了竹壁的味道。他把水囊重新系回去,沒有再喝第二口,只是在繫繩結的時候多繞了一圈,把結壓得更緊了一些,確認它不會在行走中鬆開。
“淺雪,你說仙界的人到了人間,會先做什麼?”
“會先確認你的位置。”她的聲音很輕,“正堂的人辦事有固定的流程——先確認目標位置,再觀察目標周圍的環境和關係網,然後選擇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方式接近。他們不會直接出現在你面前,會先確認你身邊有多少人、多少人會出手幫你。然後他們會等你落單的時候再動手。如果他們確認你身邊一直有人陪著,他們會調整策略,選擇在你和同伴分散的時候分別接觸,先試探你身邊人的底細,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那如果他們發現我一直和別人在一起呢?”
“那他們會等。等到你身邊的人被其他事情引開,或者等到你不得不獨自行動的時候。正堂的人不怕等。他們在仙界待久了,等人消耗的時間對他們來說不值一提。他們可以等一天,也可以等一年,只要最終結果符合預期,他們不會在意中間過了多久。”
李俊把水囊的繩結拉緊,讓它貼著腰側固定好:“那就讓他們等。反正我有時間。”
蘇淺雪沒有接話,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沿著脊線繼續往前走了幾步,銀白色的髮尾在月光下被風輕輕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像是一片被風掀動之後重新平復的織物。李俊跟上去,兩人繼續沿著山脊走。風從側後方吹過來,持續而均勻,像是一段被拉長的氣息,沒有盡頭也沒有中斷,只是持續地從同一個方向湧來,從他們身後繞過,然後向山前的低窪處流去。
在他們身後,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建築群已經看不見了。夜色已經在那片區域合攏了,像是從來沒有亮過任何火光。只剩下風在持續地吹,吹過破損的窗框,吹過枯死的槐樹,吹過那些被踩實的腳印,然後繼續向更遠處移動,那聲音鋪滿整片山坡,像是夜色本身在持續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