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息。
李俊靠著牆壁，閉著眼睛，五行混元訣在體內緩緩執行。那道光環已經收回體內，只剩下極淡的一層五色微光貼在他的皮膚表面，像是餘燼在炭灰下持續發著暗紅色的光。他的呼吸很平穩，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一個正在讓身體自己慢慢冷卻下來的人，保持著一個穩定的狀態，不急著恢復完全，只是在控制節奏，讓經脈在持續運轉中得到溫和的滋養。他能感覺到靈氣在經脈裡流動的速度已經慢下來了，從戰鬥時的奔湧變成了平緩的流淌，像是一條河在流經寬闊的平原時自然放緩了流速，不再需要用力推動，只是依靠自身的慣性在向前移動。
經脈深處那股微微的灼熱感正在緩慢消退，像是被夜風從體內向外帶走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靈氣在五條靈根路徑之間的流轉——金靈根的路徑偏硬，靈氣流經時有一層細微的澀感，像是水在粗糙的石面上滑動；木靈根的路徑更柔，靈氣經過時更順暢，像是水流過被苔蘚覆蓋的石頭表面，幾乎沒有阻力；水靈根最順，靈氣流經時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滯，像是水回到了它本來就在的地方；火靈根和土靈根的路徑則介於三者之間，各有各的節奏，像是在一段完整的旋律中輪流擔任不同的聲部，每一段路徑都會在迴圈到它的時候把靈氣的節奏略微調整一下。五種靈根在他的體內形成一個不斷流動的環，沒有任何一個節點是停頓的。
蘇淺雪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落在地面上，在她腳邊形成一道邊緣不規則的亮斑，亮斑裡有極細的灰塵在浮動著，像是在被月光本身照亮之後才開始緩慢移動，每一粒灰塵都在光線裡沿著自己的軌跡滑行，沒有碰撞，沒有交集，像是各自獨立地走過一段被照亮的路。她低著頭，像是在看那道亮斑的邊緣慢慢移動，又像是沒有在看任何東西，只是安靜地坐著，保持著一個不需要移動的姿勢。她左手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幅度很小，像是某種無意識的動作，像是某根手指正在重複一個不需要用力的節奏，叩完之後又停住了，停在她自己的指節上。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如果不刻意去聽根本察覺不到，但她的肩膀微微向內收著，像是正在把自己的輪廓收得小一些，不佔用更多空間，像是連呼吸都在儘量不擾動周圍的空氣。
醉道人推門走進來的時候，腳步聲比平時快了一些。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門邊停一下，而是直接走進屋子，在牆角那塊磚上坐下。他的動作比平時急促了一點，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彎曲的速度比平時快，道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捲起一小片灰塵，灰末在月光裡浮了一會兒，才慢慢落回原處。他坐下之後，手指沒有像往常那樣去碰腰間的酒葫蘆，只是握著那隻空葫蘆的底部，指節微微收緊，像是攥著某種他需要持續確認重量的東西，又像是葫蘆本身正在成為他整理思路的支點，手指的力度均勻地分佈在葫蘆表面，像是正在透過觸覺來確認自己仍然是平靜的。他沒有立刻開口，靠著牆壁坐了片刻，像是正在把一封信的內容重新在腦子裡排列一遍，調整順序，確保沒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他肩頭那道裂口的邊緣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鬆散了，線頭又斷了幾根，露出下面暗色襯裡的布料，那層襯裡已經被反覆磨過多次，邊緣有一些細微的毛邊，像是穿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外衣，被反覆清洗過、多次修補過的。
李俊感覺到醉道人走進來的時候，氣息和平時不一樣，像是他身上那層散漫的殼在進門的時候薄了一層，露出底下更細更密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把常穿的外套換下來之後，站在你面前的那層布料比外面那層更薄，那是平時不會示人的部分，更接近真實。他沒有催促，只是等著。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緩慢移動了一指寬的距離，在地面上那道亮斑的邊緣拖出一條細長的光痕，光痕的邊緣正在緩慢地向左偏轉，像是整個光源正在沿著它的軌跡移動。
“有訊息了。”醉道人開口，“靈鴿送來的，兩隻都回來了。不是訊號，是信。”
李俊睜開眼，坐直了身體。他靠在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後背離開了牆面，像是一根靠著牆的木樁稍微往前挪了一點，讓重心從牆面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目光落在醉道人手裡那張被汗浸得發軟的紙條上，紙邊不齊，像是臨時撕下來的，邊緣還有幾道被指甲壓過的痕跡，像是在撕的時候太急，沒有對準摺痕的位置。紙條的一角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像是被折了太多次之後開始斷裂的徵兆，裂紋的邊緣已經在多次摺疊中變軟，像是一道反覆被開啟又合上的摺痕最終在那裡裂開了一道小口。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了一些，筆畫邊緣模糊，像是寫字的人寫得很急，沒有等墨幹就摺疊了，有些字在摺痕處已經被蹭得看不清了，只剩下筆畫的殘影。
“仙界那邊有人注意到了。”醉道人的聲音很低，“你在坡上釋放靈光的時候，五行混元訣的光芒被認出來了。不是崑崙仙宗的人認出來的——他們沒那個眼力。是仙界埋在人間的眼線，混在山腳附近的散修裡，正好看到了你放靈光的那一刻。據信上說，至少有兩處不同的眼線在同一時間對那道光芒進行了確認，排除了誤判的可能。訊息傳到仙界的時候，那邊已經啟動了初步的核實流程，在確認無誤之後直接上報了仙界正堂。正堂那邊接到訊息到簽發調令，中間只隔了不到半天，這個速度在過去幾十年裡都不常見。”
李俊沒有說話。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紅心的劍柄上，手指沿著劍鞘的稜線慢慢走了一遍，從劍格到鞘口，停在鞘口的位置。他的指腹貼著劍鞘表面那條細長的稜線來回摩擦了兩遍，像是在重新確認劍身在鞘內的位置是否穩定，又像是在用觸覺代替思考，讓手指的動作替他說出那些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話。
“仙界已經派了人下來。”醉道人繼續說，“不是普通弟子，是仙界正堂的人。仙界正堂是負責處理人間事務的機構，只處理和仙界利益直接相關的事務，平日很少主動出面。他們派出來的人，級別不會太低。具體是誰，信上沒寫，說是送信的人也沒有親眼看到名單，只知道那邊的調令已經簽發出來了。但他們已經在路上了，正在穿過交接結界。從仙界到人間需要透過三重結界，每一重都需要驗證身份和授權，這個過程本身就需要一天左右的時間。加上從仙界中心到結界入口的路程，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達地面。”
“多久能到？”李俊問。
“不確定。從仙界到人間，最快也要三天。如果路上有耽擱，五天或更久。”醉道人把紙條摺好，放回懷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一件需要小心存放的東西放回它該在的位置，手指沿著紙邊壓了一遍，確認它沒有被折皺，“但他們一定會來。調令已經簽發，就不會中途撤銷。正堂的人辦事有流程，流程啟動了就會走完。”
“他們來做什麼？”李俊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但需要確認的事情。
“確認你是不是玄帝轉世。如果是，他們會帶你走。”醉道人看著他，“仙界對玄帝的態度，和人間不一樣。有人怕他回來，有人等他回來，有人不想讓他回來。不管是哪種，他們都不會讓你繼續留在人間自由行事。正堂發調令的時候，往往意味著行動已經提前通過了批准，不會有中途撤回的可能。他們一旦下界，就不會空手回去。”
李俊的手停在劍鞘上，沒有說話。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他領口的布料，布料貼著皮膚輕輕翻動了一下，又落了回去。他感覺到那股涼意從領口處滲進來，沿著鎖骨往胸口方向走了一小段才散掉，像是一條極細的冷線在他皮膚表面緩慢地爬行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住了。
蘇淺雪抬起頭。她沒有開口，但她的目光從月光下的亮斑邊緣移開，落在醉道人的方向，然後停住了。她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醉道人的臉移到李俊的臉，再從李俊的臉移回醉道人的臉，像是正在兩段資訊之間建立某種連線，像是一個人在聽到一段話之後把其中的每一個詞都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上。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下來，不再叩了，安靜地搭在那裡，像是被固定住了。
李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回醉道人：“他們說帶，我就得跟著去？”
“如果來的是仙界正堂的人，理論上他們可以直接在人間境內行使拘傳權。”醉道人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在人間的一切行為都可以被他們解釋為‘對仙界秩序的潛在威脅’。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但實際上沒有什麼障礙能攔住他們。如果對方修為高於你，你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如果有散修聯盟的人在旁邊，他們不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動手，但他們會等你落單，或者在某個路口截住你，在人少的地方完成拘傳。他們已經做過很多次類似的操作了，不會在中途出錯。”
“如果我不去呢？”
“他們會用你能想象到的一切方式讓你改變主意——把你身邊所有人捲進去，一個接一個地威脅到你願意妥協為止。”醉道人的聲音沒有起伏，“仙界的手段不是人間修士能比的。他們不需要一次把你拿下，他們只需要讓你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事，直到你自己走上去。這不是推測，他們以前就做過類似的事情——仙界曾經對一位滯留人間的散修使用過連續施壓的方式，前後持續了數月，直到目標主動離開人間。他們不會對你例外。如果你不走，他們會先試探你的底線，然後一步一步地往前推，直到他們確定你身邊的每個人都已經在被監視的範圍之內。”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風從破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乾草和夜露的氣味。月光在地面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亮斑的形狀從橢圓變成了邊緣參差不齊的不規則形狀，像是光線本身也在緩慢地改變形態。
李俊把紅心從膝蓋上拿起來，插回腰間的劍鞘裡。他的手指在鞘口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劍身和鞘口之間的那一點餘量，然後鬆開了，手指自然垂落，搭在劍鞘側面。他的目光從地面移到窗外，又從窗外移回來：“三天，或者五天。對吧？”
“對。”
“那就等他們來。”
醉道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打算在這裡等？”
“在這裡等他們來，把駐點裡剩下的人捲進去，不合適。”李俊說，“但我會在別的地方等。找一個他們能找到我的地方，在他們到之前做好準備。如果在駐點裡等，他們一到就會直接鎖定整個區域，到時候駐點裡的散修都會被納入壓制範圍。我不需要這個結果。”
蘇淺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沒有移開，也沒有閃動，只是在那裡落著，像是在確認某件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目光落回自己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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