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道人走後，李俊在門檻上坐了很久。夜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持續而穩定，把他道袍表面的餘溫一層一層地帶走，先是肩膀，然後是後背，最後是膝蓋外側裸露的皮膚。他沒有起身回偏殿，也沒有去碰放在牆邊的紅心，只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讓靈氣在外層路徑上緩慢流動。那層路徑的阻力正在逐圈減小，每一次靈氣經過轉向處時，透過的順暢程度都比前一次略好一些。靈氣的流速從最初的需要刻意推動變成了逐漸接近自然流動的狀態。他沒有刻意加速，只是讓它保持著那個節奏，一圈一圈地走，在三分之二的位置轉向，然後沿著弧線繼續。每一次迴圈都比前一次更穩，像是有一條路在夜間被反覆走過後，路面正在被腳步壓平。
蘇淺雪在石桌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在夜色中走過院子。她經過桃樹根旁邊的嫩芽時沒有停步，但稍稍偏了一點方向，繞開了那根嫩芽的根莖，像是走路時已經習慣了避開那個位置。她走到偏殿門口，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靠近，也沒有出聲。她坐下的時候，李俊感覺到道袍邊緣的布料被夜風帶動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原位。她能感覺到他在執行靈氣，知道他在修復那層防護路徑的輪廓，以便在轉向處持續加固邊緣。
“外層路徑的靈氣跑了多少圈了？”她問。
“十二圈。”
“現在阻力還明顯嗎？”
“前幾圈比較明顯，到了第七圈左右開始減弱。現在經過轉向處的時候會有短暫的阻滯感，但不像最開始那樣需要停下來才能透過。”
蘇淺雪沒有回答。她坐在他旁邊，保持著和他之間大約一掌的距離。夜風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帶著乾燥的草末和松脂的微澀，在夜色裡持續流動，穿過屋簷的縫隙時帶起一連串極細的嗡鳴聲。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曲，沒有握緊也沒有完全放鬆，像是一段正在等待合適時機做出回應的線段，正在緩慢地調整它的位置。
天快亮的時候，李俊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讓外層路徑的靈氣收回丹田。他在後院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院牆上方那一層正在變亮的天光，光線正在從松林頂端逐漸向下蔓延，把樹冠的輪廓從深色變成了淺色，松針的邊緣在光線中呈現出均勻的偏綠色。他感覺到靈氣回到丹田之後，那層路徑的位置沒有因為夜間執行而出現偏移，轉向處的弧線和昨晚結束時保持一致。
天亮之後，蘇淺雪練了一會兒劍。她在院子中央站定，左手握著那把鐵劍，從起勢到出劍，動作流暢，沒有停頓。動作不快，但她每次出劍的時候，劍身的軌跡比前一天更穩，末端幾乎沒有晃動。她練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收了劍，把鐵劍靠在桃樹根旁邊，然後走回石桌旁邊坐下，端著碗喝水。她的左手在放下碗的時候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像是在確認握力是否達到了某個數值。
李俊在院子中央站定，把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外層路徑運行了一圈。路徑的輪廓比昨晚更穩定，轉向處沒有出現偏移，靈氣透過時的阻滯感也比昨晚更輕微。他運行了三圈，然後收了功，感覺到丹田外側有一層持續的溫熱正在緩慢散去。
傍晚的時候，醉道人出現在院門口。暮色還沒有完全褪盡，天際還殘留著一線偏暗的橘紅。他沒有立刻走進來，在門檻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視線重新確認院子裡幾個關鍵位置之間的距離，然後穿過院子，在李俊對面坐下來，把酒葫蘆放在桌面上，沒有開啟。“昨夜的路徑走完了嗎？”
“走完了。外層路徑的靈氣跑了十二圈，前幾圈需要停頓才能透過轉向處，到第七圈左右開始自然過渡。”
“今天的路徑會加長。範圍不變，但路徑的複雜度比昨天增加一層，在內層和外層之間加入一段過渡路徑，讓內層和外層的靈氣可以不需要停歇地銜接。”醉道人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蹲下來，用手指在地面上重新畫了幾條線。他的手指在塵土中移動的速度很均勻，像是正在把一條已經測量過多次的路線再次復現出來。他畫完之後沒有站起來，指著其中一處彎道：“你在過渡路徑上多停留片刻，不要讓它和兩邊完全斷開。如果靈氣斷開再重新接上，那段位置的銜接會在後續執行中反覆鬆動，需要更長時間才能固定下來。”
李俊走到那幅被重新畫過的路徑前蹲下，在暮色中辨認那些線條。幾條新的線條分佈在道觀東南方向的院牆和柴堆之間，連線著外層路徑的轉向處和內層路徑的接入點，並在幾個偏轉位置預留了額外的緩衝空間，像是有人沿著路徑輪廓預留了幾個可以讓靈氣在轉向時自然減速的放大位置。他在心裡沿著那些線走了一遍，記住每一個轉向處的角度和接入點的位置，然後把目光從地面上移開，閉上眼睛，開始執行靈氣。
靈氣從丹田引出，經過外層路徑，在轉向處進入過渡路徑。過渡路徑的阻力比外層路徑更大，靈氣在進入時的流速明顯下降，像是正在從一個較寬的通道轉入一個正在收窄的入口，需要持續推送才能維持速度。靈氣在通道中經過兩到三次跳動後逐漸穩定下來，沿著弧線進入了內層路徑。他聽到自己的呼吸在靈氣進入內層路徑時變深了一些，像是身體正在自動調整節奏以配合靈氣的流動速度。
他在那裡運行了大約半個時辰。靈氣在外層路徑、過渡路徑和內層路徑之間完成了多次迴圈。每一次迴圈的阻力都略有減小，從停頓到緩慢推進，再到接近正常流速，逐步趨近穩定。外層路徑的靈氣在迴圈到第七次時已經不需要他在轉向處做額外的推送動作，而是能夠以自然流速透過。過渡路徑在第四次迴圈時縮小了明顯阻滯的範圍，通道中原本最窄的那一段在每次通過後都會略寬一絲。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丹田的位置有一層持續的溫熱感，像是有一個熱源正在緩慢地向四周擴散，持續穩定地加熱著他核心周圍的靈氣。
“你現在的狀態是金丹境初期和中期之間的過渡位置。”醉道人的聲音從石桌方向傳來，“外層路徑的靈氣已經能夠獨立運轉了，過渡路徑正在形成，但還沒有完全固定下來。如果你現在嘗試突破中期，外層路徑會承受一部分壓力，過渡路徑可能會因為尚未完全固定而在承受壓力時出現變形，然後恢復。只要你在突破過程中持續保持外層路徑的靈氣執行，不讓它在壓力下中斷，過渡路徑就不會完全斷裂。它會短暫變形，但會在壓力消退後復原。如果你在中途停止外層路徑的執行，那變形可能會成為永久性的偏移。”
李俊沒有說話。他把靈氣從路徑中收回來，讓它回到丹田，然後站在那裡，感覺著外層路徑的靈氣正在緩慢地融入丹田周圍，像是一層正在被放置到位的覆蓋物。他走回偏殿門口，沒有坐下，而是靠著門框站著，面向院子方向，閉著眼睛。他能感覺到靈氣核心正在持續執行的狀態下緩慢調整自己的位置，讓外層路徑和過渡路徑的位置逐漸對齊，像是兩組並排旋轉的齒輪正在緩慢地咬合。
他連續運行了三天。每天入夜之後，他都會在院子裡盤腿坐下，把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外層路徑走完一圈，然後進入過渡路徑，最後匯入內層路徑。在路徑完全走通之前，三層路徑仍然存在各自獨立的流動通道，像是三條尚未連線成環的線段。但在走通之後，三層路徑的靈氣已經能夠沿著順序銜接，減少停頓的次數，保持持續流轉的狀態，形成一個完整的迴路。
醉道人每晚都會來，坐在石桌旁邊，把酒葫蘆放在桌面上，沒有開啟，只是看靈氣執行的軌跡是否發生了偏移。他每次來都會在石桌旁邊坐一段時間，有時候會出聲提醒李俊在某一處轉向時放慢速度，有時候不會。他坐的時間正在逐夜縮短，從第一晚的一個多時辰到第三晚的不到半個時辰，像是確認那條路徑正在穩定地固定下來。
蘇淺雪每晚都會在偏殿門口坐一會兒，沒有靠近，沒有出聲。她坐著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李俊執行靈氣時的輪廓，也剛好能看到醉道人離開時經過院門的方向。她的目光從李俊身上移到院門方向，又從院門方向移回李俊身上，像是一條不斷在近處和遠處之間移動的線。她的左手在第四天晚上開始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正在測試某個還不確定的程序。
第四天晚上，醉道人看著李俊執行完最後一遍外層路徑的靈氣。靈氣在執行結束時沒有出現停頓，從外層路徑透過過渡路徑進入內層路徑的過程完整而連續，中間沒有中斷，連線處也沒有留下空隙。醉道人站了起來，他沒有再看地面的路徑：“你可以突破中期了。路徑已經穩定了，不會在突破過程中斷開。”
李俊站起來，在院子中央站定。他感覺到三層路徑的位置已經確定下來，從外層到內層的通道已經在他的靈氣執行軌跡中固定成了一組不需要思考就能依次透過的順序。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他感覺到夜風正在把他體表的溫度均勻地壓低。他站在那裡，沒有急於開始，而是讓身體先適應站立的位置和地面的觸感。
他閉上眼睛，把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外層路徑執行。靈氣在外層路徑上流動的速度比他預想中的更穩定，阻力沒有出現明顯的波動。經過每一個轉向處時，靈氣的流速都保持著均勻的節奏，沒有需要在某一段路徑上刻意推動，也沒有在某一段路徑上因為阻力突然增大而被迫減速。外層路徑執行完畢之後，靈氣進入過渡路徑。過渡路徑在幾天的執行後已經逐漸固定，沒有變形，沒有偏轉，靈氣在透過通道時保持穩定的流速。然後靈氣進入內層路徑。流速開始加快。
金丹境的突破需要壓縮丹田內的靈氣核心。他的靈氣在進入內層路徑之後，受到三層路徑固定位置的支撐，流速開始持續增加，每一圈都比前一圈稍快一些，像是有一層外殼正在被持續擴寬。他能感覺到丹田內的靈氣核心正在壓縮——原本處於中期臨界狀態的靈氣密度被持續推高，邊緣開始向中心聚攏，像是有人正在緩慢地把一團散開的氣流持續壓緊，讓它在固定的空間內變得更稠密。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五色靈光，五種顏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交替亮起，像是正在用不同的光色標記靈氣在各層路徑中不同的位置。
他感覺到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那層靈光的邊界在持續收窄，像是正在被壓縮到極限。然後那股靈光在壓縮到最低點之後開始向外擴充套件，邊緣的密度比之前更高，核心的硬度比之前更結實，像是經過擠壓後重新定型。那道靈光沒有在推開的途中出現斷裂或分散，而是以均勻的速度向外擴充套件，在到達新的邊界之後穩定下來，沒有再回縮。
外層路徑的靈氣在突破過程中保持執行，沒有中斷。過渡路徑在承受壓力時出現了短暫的變形，通道的輪廓在壓力最大的一瞬間向內收縮了大約兩指寬的距離，隨後在壓力消退後恢復了原有位置，沒有偏移。內層路徑在擴充套件後的空間內重新穩定下來，靈氣的流速在突破完成後逐漸回落到正常執行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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