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是在一個沒有風的日子下山的。天灰濛濛的，太陽藏在雲層後面，只在邊緣處透出一圈模糊的亮光，像是一顆被磨薄了的銅幣懸在雲層邊緣。院牆上的常春藤靜止不動，桃樹根周圍的那根嫩芽保持著晨間的姿態，葉片邊緣沒有因為風而晃動。他走到桃樹根旁邊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片最頂端的葉子，比之前厚了一些，像是根部正在把能量持續地輸送到頂端。林婉兒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我今天想進城一趟。鹽快用完了，後院那些蔥也該收了，總不能一直晾在牆上。”她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那把舊剪刀，“而且我想吃城裡的餛飩了。”
李俊站起來：“那就一起去。王大壯呢？”
“他在磨他的斧子。磨完了就去。”林婉兒說，“小柔也去。她說她也想看看城裡的樣子。”
院子裡沒有風，但有一種即將變天的氣味——不是雨，是初冬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涼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慢慢改變方向，還沒有到達這裡。李俊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袖口扣好，衣領翻正。林婉兒也換了件衣服，不是道袍，是一件灰藍色的舊外套，袖口處有一小塊補丁，邊角縫得密密匝匝。小柔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袖口比她手指長出一截，正蹲在井邊往鞋上繫鞋帶，繫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沒繫緊，最後林婉兒走過來，彎腰替她重新系了一道。
王大壯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腋下夾著一塊用舊布包好的鐵胚，被布裹得嚴嚴實實。林婉兒看到那塊布包著的鐵胚，沒有問他要帶它去做什麼，但她的目光在鐵胚上停了一下。小柔蹲下去繫鞋帶，系完站起來的時候，李俊已經走在前面了。他們沿著山路往下走的時候，松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偏暗的墨綠色，不反光。
經過修鞋攤的時候，老鞋匠正在清理工具箱裡的釘子，他把釘子按大小分類放進不同的格子裡，每放完一組就合上蓋子再開啟。他抬頭看到他們一行四個人經過：“今天這麼多人。”他說。
“進城買點東西。”李俊說。
“那你去吧。”老鞋匠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分類釘子，沒有再問。
他們走到鎮口公交站的時候，李俊停了一下。站牌上印著幾個他熟悉的地名，城中村、火車站、老城區的批發市場。他站在站牌下面看了一會兒，那輛白底藍條的客車正在遠處緩緩靠近，車燈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亮著兩道偏黃的光。車在他們面前停下來的時候，車門開啟，一股混著汽油和座椅布料的氣味從車廂裡湧出來，李俊邁上踏板，投了四個人的車費，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蘇淺雪在他旁邊坐下，靠窗。林婉兒坐在他們後排，小柔坐在她旁邊，王大壯靠著另一側視窗，鐵胚放在腳邊，夾在兩腿之間。客車發動的時候車身晃動了一下，然後沿著公路駛向遠處，兩側的行道樹在窗外快速後退。
車開了大約半個小時後，窗外的建築開始變密，路邊的店鋪從零散的日雜店變成了連成一排的餐館和服裝店。李俊側過頭看著窗外，看到一家以前他經常去的包子鋪，門口排著幾個人，熱氣從蒸籠邊緣湧出來。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感覺到蘇淺雪也正在看著窗外。
他們在老城區下車。街道比鎮上寬得多，兩旁的行道樹是法國梧桐，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偏暗的褐色。人行道上的行人不算多，有人推著腳踏車經過，車筐裡放著幾棵白菜和一袋橘子。李俊在前面走，蘇淺雪走在他旁邊。林婉兒和小柔跟在後面，王大壯走在最後。路邊有一家雜貨鋪，門口擺著幾把塑膠椅子，一隻橘色的貓蹲在椅子上面正在舔自己的前爪，尾巴搭在椅背的邊緣，緩慢地左右擺動。
小柔看到那隻貓放慢了腳步，想要蹲下去伸手去摸。林婉兒拉住她的後領：“別摸。”
“為什麼？”
“因為你不知道它會不會撓人。它在椅子上蹲著是它自己的事，你去碰它就是另一回事了。”小柔收回手，又看了那貓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們經過賣餛飩的店鋪時停了一下。店面不大，門口掛著一條灰藍色的布簾，上面用白字寫著“老張餛飩”。林婉兒掀開布簾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幾張桌子，只坐了一桌人，正在埋頭喝湯。她放下布簾：“先買東西，回來再吃。”
李俊走進菜市場的時候，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攤位沿著通道兩側排開，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製品的、賣乾貨的，各種氣味混在一起——溼潤的泥土味、生肉的腥氣、幹辣椒的嗆香和蔥蒜的氣味——形成一層持續繚繞的複合味道，在通道盡頭與出口處的冷風交匯。林婉兒直接走到了賣蔥薑蒜的攤位前，蹲下去挑了一把蔥和一塊姜，在手裡掂了掂。小柔站在她旁邊，看著旁邊攤位上擺著的一排紅辣椒，伸手指了一下：“那個辣不辣？”
“你拿一個嚐嚐。”賣辣椒的大姐隨手從攤位上撿了一隻幹辣椒遞給她。小柔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臉立刻皺了起來，嘴唇在幾息之間迅速泛紅，張開嘴呼了幾口氣，然後跑去找林婉兒。林婉兒正在挑蔥，頭也沒回：“讓你別亂試。”
小柔蹲在她旁邊，紅著臉不說話，手背按在嘴唇上，像是正在用那層涼意來緩解逐漸擴散的灼熱。林婉兒挑完蔥站起來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誰讓你亂吃”，也沒有再數落她。她走到旁邊的攤位前買了一袋橘子，剝了一個遞給小柔：“拿著，慢慢吃。”
李俊在賣鹽的攤位前停下來，買了兩袋粗鹽。蘇淺雪站在他旁邊，看著旁邊攤位上擺著的一排幹香菇——顏色偏深，邊緣捲曲，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她伸手拿起一片放在鼻尖處停了一下：“今年的新貨。”
“你怎麼看出來的？”
“顏色比去年的香菇淺，邊緣的捲曲度更自然，去年的香菇邊緣平整，像是機器烘的。今年的這個邊緣自然捲曲，是太陽曬乾的。”她說完把香菇片放回攤位上，沒有買。
李俊買完鹽，在出口處等著林婉兒和其他人陸續出來。王大壯走在最後，腋下夾著那塊用布包好的鐵胚，經過市場門口的時候，路邊有一個流動的磨刀攤，攤主正坐在一條長凳上，膝蓋上墊著一塊舊皮子，手裡握著一把菜刀，正在往磨刀石上淋水，水流順著刀刃往下淌，在磨刀石表面形成一層細密的水膜，與鐵屑混合成一層灰白色的漿液。王大壯在磨刀攤前面停了一下，他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了一眼那把菜刀的刃口，刀身在水膜下呈現出細密且均勻的磨痕。林婉兒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又折返回來，在王大壯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磨刀攤：“你那個鐵胚還沒開刃，等開刃了也得找地方磨。你要是想讓他在上面走一道，現在就可以問他。”
王大壯沒有接話，也沒有動。他看了大約五息，那層水膜沿著刀刃的方向向下滑落，沿著磨刀石邊緣形成一道細長的溼痕。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小柔走在後面，剝著橘子皮，朝林婉兒的方向小跑過去：“這個橘子好甜。”她把一瓣橘子遞到林婉兒嘴邊：“你嚐嚐。”林婉兒本來要走開的，但小柔已經把橘子遞到了她嘴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嘴接了那一瓣橘子，嚼了兩下，慢慢嚥下去：“還行。”
“就還行？明明很甜。”
“那你多吃幾個。”林婉兒說，“剩下的你自己留著。我已經吃過了。”小柔把剩下的橘子收進外套口袋裡，又剝了一瓣塞進自己嘴裡，嚼著走在林婉兒身邊。兩個人走過一排賣乾貨的攤位，旁邊有一隻花貓蹲在臺階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尾巴搭在臺階邊緣。林婉兒經過的時候彎下腰，用指背飛快地蹭了一下那隻貓的耳朵，然後直起身繼續走，像是沒有停過。
她們穿過街道，走進那條有餛飩店的小巷。林婉兒掀開布簾進去，四碗餛飩，多加蔥花，一碗加辣。餛飩端上來的時候碗裡的熱氣在灰白色的光線中形成一層偏白的霧。林婉兒加了兩勺辣椒油，攪了攪，低頭喝了一口湯。小柔學她的樣子也加了一勺辣椒油，喝了一口之後猛地吸了一口氣，但這一次她沒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李俊低頭吃餛飩，餛飩皮薄，邊緣在湯裡捲曲著，像是一層正在緩慢收攏的褶皺。蘇淺雪坐在他旁邊，吃得不快不慢，她把餛飩咬開，先喝了一口湯，再嚼那層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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