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松林頂端那層光正在從偏暗的橘紅色變成偏暖的金色，沿著樹冠邊緣緩慢地向下移動，像是正在用極慢的速度把夜間積累的涼意從樹冠頂端剝離。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剛洗好的碗，正在把碗沿的水滴甩幹。她看到了山路盡頭那道正在接近的輪廓——一個人正在沿著山路的坡度向上移動，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均勻，像是正在用腳步來測量山路和道觀之間的距離。她的目光在那道正在接近的輪廓上停了一下，那道輪廓的顏色比山路的底色淺一些，正在被晨光逐寸照亮，邊緣處和松林之間的分界線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她沒有轉身回廚房放那隻碗，把碗放在門框邊緣的檯面上，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有人上來了。一個人，走得不快。”
李俊站在院子裡，背對著院門，聽到林婉兒的聲音之後沒有立刻轉身。他感覺到那道腳步聲正在從山路拐角處進入可被直接聽到的範圍，鞋底落在碎石上的聲音被風聲帶著向上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在他身前散開了。那道腳步聲從遠處靠近，經過山路中段那三塊石頭的位置，經過那棵歪斜的松樹，經過那道拐彎處，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沒有迎過去，也沒有退後，站在院門內側，讓那道人影進入他的視線之後再確認自己的位置。
蘇淺雪從偏殿裡走出來的時候，那道腳步聲已經到了山路中段的位置。她走到李俊旁邊，站定，目光穿過晨光，落在那道正在接近的身影上。她的目光在那道身影的輪廓上停了一下，從那人的步伐節奏、肩線的角度和手臂擺動的幅度上辨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秦嵐走完最後一段山路的時候，晨光正好落在她肩頭。她的衣服顏色偏深，在晨光中泛著偏暗的灰色，袖子邊緣有幾道明顯的摺痕，像是穿著這件衣服趕了很長一段路。她走路的姿態和平時一樣，雙肩保持水平，但她的鞋底外側沾了一層細密的泥土，顏色的深淺和山路上層土壤的溼度一致，邊緣已經乾結了，說明她走了不短的距離。她走到院門口停下來，沒有急著開口，先讓自己停下來，讓呼吸從山路行走的節奏中逐漸恢復到靜止的狀態，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到了院子裡散落的位置。她停了一會兒，在門檻外側站定之後先讓自己停下來，等那層剛走完山路之後積累的餘熱從她肩頭緩慢地散去，然後才開口說話：“聽說你們在崑崙主峰上幹了一件大事。”
李俊沒有回答。他看到秦嵐站在院門口的樣子和上次不太一樣，她比他記憶中更明顯地確認了每一個細節。她的目光從桃樹根掃過，在舊布覆蓋的木盒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移向石桌，掃過偏殿的窗戶，最後落在廚房門口林婉兒的位置上。
秦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邊緣整齊。她沒有遞過來，先拿在手裡，讓晨光照在那張紙的表面上：“崑崙仙宗的正式警告檔案已經發出去了。主峰大典上發生的事情已經傳開了，玄機子的那層面具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撕下來。這是最後一次確認，接下來靈異調查局將進入正式干預階段。他們的人已經撤走了，不會再回來。”
李俊接過那張紙，握在手裡。紙張的觸感在晨光中微微發涼，像是剛從口袋裡取出來，還沒有被體溫捂熱，紙面邊緣的摺痕很深，像是被摺疊過之後又攤開過，在摺痕位置形成了一道細長的壓痕。
“山腳那三個人是你的人？”
“不是。”秦嵐說，“是散修聯盟的探子。他們確認你們安全到達道觀之後已經撤走了。”她說完這句話，站的位置在門檻外側半步的距離。她能看到李俊接過那張紙之後沒有立刻看，把它握在手裡，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著她說完剩下的話。“散修聯盟的態度正在發生變化。主峰上的事傳開之後，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會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
蘇淺雪站在李俊旁邊，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沿著摺痕的走向移動了一下：“變化有多快？”
“要看訊息擴散的速度。”秦嵐說，“但訊息已經在路上了。第一批訊息會在三天內到達大多數主要勢力手裡。第二批訊息會在一週內覆蓋到更偏遠的地方。等訊息覆蓋完成之後，玄機子那層面具就蓋不住了。”
蘇淺雪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秦嵐說完那句話之後仍然停留在她身上，像是在用那段時間來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判斷。
秦嵐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山路走了回去。腳步聲沿著山路向下延伸，在拐角處被松林邊緣的風聲蓋住，然後消失了。李俊站在院門內側，看著那道腳步聲消失的方向，山路在晨光中恢復到了空無一人的狀態，那道腳步聲的餘響正在被持續的風逐寸帶走。他低頭展開那張紙，紙面上的字跡簡短，他看完之後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那道摺痕的位置和他的手指接觸面形成了一條穩定的弧線。
蘇淺雪站在他旁邊，在他把紙收進口袋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看到了他收紙的動作和他手指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她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在石桌旁邊坐下。她坐下來的時候，晨光正在從她的肩膀移向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小柔從臺階上站起來，慢慢走到桃樹根旁邊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根新芽的葉片，動作很輕，像是正在用觸覺來確認那層葉片邊緣的絨毛還保持著晨間的狀態，然後收回手，站起來，走回臺階上坐下。
李俊在石桌旁邊坐下，把那張紙從口袋裡取出來，展開，放在桌面上，讓晨光照在紙面上。他側過頭，看到蘇淺雪的目光也落在那張紙上。那道摺痕正在晨光中緩慢地回彈，邊緣在光線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偏暗的細線，沿著紙面的走向向前延伸。風從桃樹根上方吹過，把她垂在肩側的幾縷銀白色髮尾向前掀動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