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晨光中延伸著,兩側的松林逐漸變稀,取而代之的是正在變綠的灌木和野草。路面上的碎石正在變少,泥土在持續的光照中保持著適中的溼度,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和地面之間形成一層持續的接觸面,既不乾裂也不鬆軟,像是這條路正在被晨光持續地調整著,從冬天的凍硬狀態向春天的鬆軟狀態過渡。李俊走在蘇淺雪旁邊,她的步伐比平時更輕一些,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均勻,鞋底落在泥土表面的聲響被風聲帶著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散開了。她走著走著,側過頭,看著遠處那道正在變亮的天際線,那道天際線正在被晨光持續地描畫,從偏暗的灰藍色變成偏亮的淡金色,邊緣處和山脊線之間正在形成一道持續的暖色過渡。她收回目光,沒有開口,繼續走著。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路面開始變寬,兩側的植被從灌木過渡到成片的野草地和零星的樹木。王大壯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那把鐵斧豎著握在手裡,斧刃朝下,他沒有把斧子扛在肩上,走路的姿態保持著連續的穩定。林婉兒走在他旁邊,她的腳步聲比他的輕一些,但她走路的時候側過頭,看著遠處田野裡那片正在變綠的麥苗,麥苗的顏色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偏嫩的綠色,邊緣處和土地之間的分界線在光線的照射下形成一道連續的色差。小柔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比其他人快一些,像是正在用腳步來測量這段路程的長度。她走出去一段之後會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走近了再繼續走。孫月走在隊伍中間,那隻布袋在行走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晃動幅度,系口的結沒有鬆動。
走過一片正在變綠的田野時,蘇淺雪放慢了腳步。她沒有停下來,只是把速度放慢了一些,側過頭看著路邊那棵正在開花的樹。那棵樹的枝幹偏細,像是剛種下沒多久,枝頭掛著幾朵正在緩慢開啟的白色花苞。她沒有停下來碰那棵樹,側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之後,路邊開始出現成片的桃樹。那些桃樹是野生的,枝幹偏細,有些已經摺斷了,有些還在生長,枝頭的花苞比前幾棵更密一些,像是正在等待溫度再升高幾度就會完全開啟。蘇淺雪在那些桃樹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正在緩慢開啟的花苞,晨光落在花瓣表面,在邊緣處形成一圈偏暗的暖色光暈。她沒有碰那些花苞,側過頭,看著遠處那道正在變亮的山脊線:“等這邊的桃樹也開了,這條路就會變粉。到時候整條路都會變成粉色的,風會把花瓣吹到路面上。這條路上的桃樹,是後來才長出來的。她種過一條桃樹,從青丘的入口一路種到小鎮邊緣。每到春天,整條路都是粉色的。後來那些桃樹在青丘覆滅的時候被燒光了,但根還活著。這些應該是從舊根上長出來的,那些燒焦的根還在土裡,經過了這些年,重新長成了樹。”
李俊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正在開花的老桃樹:“它活下來了。它被燒過,被雷劈過,但它活下來了。”蘇淺雪沒有接話,她在桃樹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王大壯在經過那棵老桃樹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棵歪斜的樹冠,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著。林婉兒經過的時候也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樹冠邊緣那道被雷劈過的裂痕上停了一下,然後也移開了。小柔走在最前面,她的腳步在晨光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
走了大約一整個上午之後,路面開始變窄,兩側的植被從田野和果園逐漸過渡到偏野生的灌木和雜草,像是已經走出了有人耕種的範圍,正在接近一片更早時期留下的地貌。蘇淺雪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著遠處那道正在變亮的天際線,那裡有一道偏暗的輪廓正在緩慢地顯現,沿著山脊線的走向向前延伸,邊緣處和天空的分界線正在逐漸變得清晰。她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
下午的時候,他們走過一段正在變綠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細密的野草,顏色偏嫩,在光線的照射下泛著一層細密的亮色,被風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移動的暗紋,像是正在用持續的風向來完成一幅正在移動的圖案。小柔走在最前面,她的手在走過一叢野花的時候伸出去碰了一下,又收回來,沒有摘,沒有停。她走著走著,忽然問了一句:“青丘那邊,還有房子嗎?”
蘇淺雪走在前面,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在風裡停留了片刻:“有一些還在。地基還在,牆還有一部分立著。屋頂沒有了,但四面牆還能看出來。”
小柔又問:“那去了之後,我們要先做什麼?”
蘇淺雪沒有立刻回答,想了一會兒:“先看看哪些還能用。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拆掉。把地基清理出來,把能用的石頭歸攏到一邊。然後從第一面牆開始砌。”她的聲音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停下來,像是正在用說話來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規劃,在行走中逐步成形。
又走了一段路,蘇淺雪側過頭,看著遠處那道正在變亮的天際線,那道輪廓正在變得比以前更加清晰,邊緣處和天空之間的分界線正在緩慢地變亮,像是正在從一層薄霧中浮現出來。她放慢了腳步,沒有完全停下來,側過頭,看著遠處那道正在緩慢顯現的輪廓:“到了。”
李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遠處有一片低矮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浮出來,顏色偏暗,像是正在緩慢地從晨光中浮現,被光線一層一層地剝離暗色,露出底下的形狀。他看不清那片輪廓的細節,邊緣處被晨光和霧氣磨得模糊而溼潤,但他能看到它存在著。蘇淺雪站在他旁邊,晨光落在她肩頭,那兩根髮簪在她髮髻邊緣並排停著,一道舊的,一道新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偏暗的暖色。她站在那裡,沒有急著走過去,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段距離自己縮短。
風吹過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把那根舊簪邊緣的暖色向前推動了一下。她側過頭,看了李俊一眼:“這裡的味道,和三千年前一樣。風還是從同一個方向吹過來的,穿過同樣的山脊線,貼著同樣的高度流動。它沒有變過。”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說下去,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然後邁出了最後幾步,走過了那道從遠方到近處的邊界,走進了那片古老的土地。青丘故地的輪廓正在變得更加清晰,她站在那片輪廓的入口處,那兩根髮簪在她髮髻邊緣並排停著。她站在那裡,晨光落在她肩頭,像是正在用持續的存在來完成一段跨越了很久的抵達,確認她已經回到了她該回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