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蘇淺雪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晨光從松林頂端漫過來，越過屋簷，越過井臺，越過她站著的側影，落在桃樹根旁邊那根新芽的頂端，在葉片邊緣鍍了一圈細密的亮色。她沒有走動，沒有蹲下，沒有碰那根新芽，只是站著，等著晨光把她和桃樹根之間的空隙逐寸填滿。那根新芽的莖稈在晨光中保持著向上的姿態，葉片邊緣的絨毛在光線的照射下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光，像是正在用持續的舒展來回應晨光的到來。晨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葉尖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穩。她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她肩膀移到了她手邊，久到她腳邊的露水已經被陽光曬乾了，久到那道晨光已經把她的影子拉過石桌邊緣，又在桌腿處折彎了一次。
李俊從偏殿走出來，走到她旁邊，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和她並排站著，看著桃樹根的方向。他的呼吸比她深一些，像是體內的靈氣路徑正在持續地適應第四層的新走向，那道金色的光已經不再亮著了，但那種被開啟的感覺還在，像是那扇門沒有關上，一直開著。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出發之前，還有一件事要確認。”李俊側過頭看著她，等著她的下一句：“你推門的時候，那道光的溫度在開門之後持續了多長時間，然後穩定下來了？你感受過嗎？它沒有繼續變熱，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像是一直停留在推開的那一瞬間，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往回退。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剩下的是我們該做的事了。”
李俊沒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覺到那道弧線的走向和第四層入口之間的對應關係，像是正在用持續的對應來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確認，確認那道光的溫度已經在開門之後穩定下來了。他開口說：“它已經完成了。剩下的路，是我們走的。”蘇淺雪沒有接話，她轉過身，走回石桌旁邊坐下，在晨光中坐著，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著那根新芽在晨光中保持著向上的姿態。
王大壯是第一個走過來的。他從偏殿側面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外套和平時一樣，但他背後多了一隻灰布包袱，包袱系口扎得很緊。他走到石桌旁邊站定，沒有坐下，那把鐵斧豎著靠在腿側，斧柄上纏著的那塊乾布已經被磨得發亮了，邊緣處緊緊貼合著木紋的弧度。他開口說：“我跟你一起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沒有額外加重，沒有解釋，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確認了很久的事。
林婉兒從廚房裡走出來，她走到石桌旁邊，停在王大壯旁邊。她的腰間別著一隻扁平的針囊，比平時更鼓一些，像是提前幾天就在準備了：“你包袱裡裝的什麼？”
“磨刀石。換洗的衣服。乾糧。”
“乾糧帶夠了？”
“帶了三天的量。”
“那我多準備一份。”林婉兒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側過頭看他，語氣和平時一樣，說完之後轉身走回廚房，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孫月那邊已經在準備了，她說後山那棵老松樹下面還有去年曬的乾菜，她收了一些帶上。”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了幾步，然後被灶臺方向傳來的水聲蓋住了，那水聲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停住了。
小柔從臺階上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包不大，打結的位置系得很緊，像是她反覆檢查過好幾遍。她走到石桌旁邊蹲下來，沒有開口說話，蹲在那裡，看著那根新芽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也去。我已經收拾好了，就一個包，不重，不會拖累你們。”林婉兒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你走不動了怎麼辦？”小柔的聲音從石桌邊傳來：“你們揹我。”她說完之後想了想，又說：“不帶包袱的話，我能走很遠。我試過。”林婉兒沒有再回答，但她從廚房裡又走了出來，往小柔包裡塞了幾塊餅，又轉身走了回去，沒有再說別的話，小柔低頭看著那幾塊餅被塞進她的包口，餅的邊緣還帶著晨光的熱氣，她用指腹沿著餅的邊緣走了一遍，然後重新系好包口的結，在原來的結上多繞了一圈，確認它不會在中途鬆開。
秦朗和趙山站在院門口。他們沒有走進來，沒有走到石桌旁邊，站在門檻內側，面朝院子的方向。秦朗的短刀佩在腰間，刀鞘邊緣被磨得發亮，他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搭在身前。趙山站在他旁邊，鐵斧靠在肩頭，斧刃朝後，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地面上。秦朗的側臉在晨光中被鍍了一層偏亮的暖色，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趙山，趙山沒有看他，但他的手從袖口垂了下來，像是正在用動作來回應那一眼。
孫月從後牆根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深灰色的布包，包不大，但鼓鼓的，系口扎得很緊，像是裝滿了路上能用到的東西。她沒有開口，沒有說她要去哪裡，在井臺邊停了一下，彎腰把水囊系在布包外側，然後走到石桌旁邊，把布包放在石桌腿旁邊，站住了。小柔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孫月姐，你什麼時候收拾的？”孫月的聲音從她那邊傳過來，不大：“昨天。早上。”小柔沒有再問。
蘇淺雪站起來，走到桃樹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根新芽，沒有再碰它。她站起來，側過頭，看著院子裡的所有人，開口說：“今天就走。路不長，但要走一段。到了那邊，可能需要待幾天，也可能更久。”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回答，轉身走回偏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布袋，袋口繫著，布袋不大，像是隻裝了需要帶的東西。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根新芽的方向，然後跨過門檻。李俊跟在她旁邊，兩人之間的間距和平時一樣。王大壯跟在後面，鐵斧靠在肩上，走在林婉兒旁邊，兩個人之間的間距比以前近了半步。小柔走在孫月旁邊，秦朗和趙山走在最後，院門在他們身後被帶上了，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山路在晨光中鋪展著，晨光正在從松林頂端漫過來，她走在最前面，那兩根髮簪在她髮髻邊緣並排停著，一道舊的，一道新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偏暗的暖色。遠處，那道山脊線正在晨光中逐漸變亮，他們在晨光中向著青丘的方向走去。晨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松林和泥土的氣息，沿著山路的走向向前延伸，拂過她的衣襬和那兩根髮簪的末端。那根新芽還留在道觀院子裡，在晨光中保持著向上的姿態。等她下次回來的時候，它應該已經分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