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蘇淺雪已經醒了。她沒有在帳篷裡過夜,在界石旁邊坐了一整夜,靠著那面殘存的矮牆,背靠著牆面的弧度,讓晨光從牆頭漫過來,落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晨光正在從遠處的山脊線緩慢地爬升,先照亮了那棵老槐樹的樹冠頂端,然後沿著樹幹的紋路向下移動,在樹根處收窄,在她腳邊形成一道細長的暖色光帶。她站起來,走到老槐樹前面,那棵老槐樹還在那裡,樹身從離地大約一人高的位置斷開,斷口處的那根新枝又長了一截,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高了一些,葉片已經舒展開了,邊緣泛著一層細密的亮色。老槐樹旁邊的泥土還殘留著上次挖過的痕跡,已經被風撫平了,和周圍的土面融在了一起。她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那片泥土的表面,感受那層土在隔了一段時間之後的觸感和溫度變化,然後站起來,從懷裡取出那封信。
信紙被她折得很整齊,摺痕已經定型了,邊緣微微泛黃。她在老槐樹前面站了一會兒,把信展開,又讀了一遍,紙面上的字跡偏瘦,筆畫收尾乾淨,每一個收筆都帶著她說的那種細微的停頓,在紙面上形成一系列短促而清晰的氣口。她把信紙沿著原來的摺痕摺好,沒有放回信封裡,握著那封信,在手裡多握了片刻,感受紙張在她指腹下的觸感和重量,然後彎腰,把信放進了老槐樹根部的樹洞裡。樹洞不大,正好能容納那封信,信紙的邊緣貼合著樹洞內側,像是正在用持續的貼合來完成一段跨越了很久的放置,把一段已經完成了的對話收進一個不再需要被翻開的角落。
林婉兒站在不遠處,她沒有走近,站在那裡,看著蘇淺雪彎腰把信放進樹洞裡,看著她直起身,在樹洞前面多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問她那封信寫了什麼,站在那裡,等著蘇淺雪從老槐樹前面轉過身來,然後開口說:“東面那面牆的牆基清理得差不多了。王大壯已經把燒過的碎石都挑出去了,剩下能用的石頭碼在牆根下面。”蘇淺雪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有多少?”林婉兒說:“夠砌半面牆。”
孫月蹲在那堆碼好的石頭旁邊,正在把石頭按照大小和形狀分類。她把偏平的石頭放在一邊,把偏方的石頭放在另一邊,把那些形狀不規則的石頭單獨堆成一堆,準備用在需要填充的地方。小柔蹲在她旁邊,也學著孫月的樣子,把一塊扁平的石頭從石頭堆裡抽出來,放在那堆偏平的石頭上面,又回頭看了看那堆碼好的石料,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確認,確認那些石頭的方向已經對齊了。
秦朗和趙山站在空地邊緣,他們的位置能覆蓋從空地到山坡的整個視野。秦朗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對趙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趙山聽到了,沒有回答,繼續站著。
王大壯在林婉兒說到那些石頭的時候已經不在空地上了,在空地的邊緣,靠近山坡的方向彎著腰,正在清理一片被碎石和雜草覆蓋的區域。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先用手撥開表面那層乾枯的草莖,再把壓在下層的碎石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在旁邊。他的手已經習慣了那種持續的動作,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偏暗的暖色。
蘇淺雪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那面已經被清理了一部分的牆基前面。牆基的高度大約到她的膝蓋,底層的石頭還能看出原來的排列,磚縫之間的填土還在,沒有被完全侵蝕。她蹲下來,用手掌沿著牆基的輪廓走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看了一眼遠處山坡上那棵正在晨光中保持著向上姿態的老槐樹。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第一面牆要正對著老槐樹的方向。那面牆是青丘議事堂的南牆,要對著老槐樹,因為種那棵樹的人說,她希望議事堂裡的人抬頭能看到那棵樹。她等了很多年,那棵樹才長到她能看到的尺寸。”
王大壯從山坡上走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塊偏平的石頭。他把石頭放在那堆偏平的石頭上面,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沒有說什麼,又走回了山坡那邊。
傍晚的時候,那面牆已經砌了將近一半。牆的底層鋪著大塊的石頭,上層堆著偏平的石頭,縫隙被碎石頭填滿。蘇淺雪站在那面牆前面,用手掌沿著牆面的輪廓走了一遍,從一端走到另一端,感受那道牆面在一天之內形成的完整弧線,在末端停了一下。她收回手,側過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暮色中那棵樹的輪廓正在緩慢地融入夜色,正在和遠處的山脊線合在一起。夜色正在從遠處的山脊線沉下來,那面牆的輪廓正在被夜色逐寸收走,但它的形狀已經留在那片空地上了,像是一段跨越了很久的歸程正在用持續的安靜來標記它已經重新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上。那根新芽的葉片正在暮色中緩慢地收攏,樹洞裡的信紙正在持續地貼合著樹洞內側的紋理,正在緩慢地適應那段已經被放置好的位置。夜色持續地變深,那面牆在夜色中保持著完整的輪廓,不是斷壁,不是殘垣,是一面正在重新長起來的牆。夜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穿過牆頭,穿過樹冠,穿過空地上的草叢,那面牆在夜風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等待著明天更多的石頭被壘上去,等待著被完全砌好。她在夜色中站了一會兒,等到夜色徹底覆蓋了那面牆的輪廓,才轉身走回帳篷,她走過那面牆的時候,她的腳步在那面牆的轉角處放慢了半拍,然後繼續走了過去。她在夜風中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鑽進了帳篷,風在外面持續地吹著,像一層正在被持續翻動的舊信紙正在夜色中緩慢地合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