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蘇淺雪已經站在那面牆前面了。晨光從老槐樹的樹冠頂端漫過來，經過樹冠的邊緣，沿著牆面的弧度向下移動，在牆基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延伸。那面牆比昨天又高了一截，底層的大石頭已經被新壘的偏平石頭覆蓋了，縫隙被碎石頭填滿，牆面的弧度在晨光的照射下顯得比昨天更加完整。她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伸手碰它，站在它面前，讓晨光沿著牆面的弧度向前延伸。她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從她肩頭移到了她手邊，久到她腳邊的露水已經被陽光曬乾了，久到她的呼吸在持續的注視中恢復了平穩。然後她伸出手，沿著牆面的輪廓走了一遍，從一端走到另一端，在那道牆面和地面的接縫處短暫停留，然後收回手，垂在身側。
王大壯從空地邊緣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他的動作和平時一樣，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把那塊石頭放在石桌上。石頭不大，比他的手掌略大一些，邊緣不規則，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泥土，像是剛從地裡翻出來的。他放好之後沒有立刻走開，在那塊石頭前面站了一下，用手背把石頭表面的泥土粗略地蹭掉了一層，然後退後一步：“在廢墟東側發現的，壓在一堆碎石下面。那塊石頭的位置比周圍的碎石更深一些，像是被人刻意埋下去的，不是自然堆疊形成的。碎石層下面還有一層填土，填土下面是這塊石頭，邊緣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更深，像是被掩埋的時間比周圍的廢墟更早。”
蘇淺雪走到石桌旁邊，低頭看著那塊石頭。石頭表面的泥土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邊緣處還殘留著幾道乾裂的泥痕，但靠近中心的位置已經能看到一些刻痕的走向了——不是自然形成的紋理，是人工刻上去的。那道刻痕的走向和她在老槐樹下面挖出的那塊石頭上的弧線一致。她伸出手，用手指把石頭表面殘留的泥土輕輕撥開。泥土在她指腹下碎裂開來，露出底下被覆蓋的刻痕，比弧線更密集一些，像是某種文字，筆畫偏瘦，收尾乾淨，每一筆的末端都帶著她說的那種細微的停頓。她低頭看著那道刻痕，沒有立刻開口，目光沿著筆畫的走向緩慢地移動了一遍，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在末端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那些字跡的先後順序和它們在石頭表面的對應關係。她抬起目光，看向遠處的老槐樹：“這是我母親留下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石頭邊緣的弧線：“這是青丘重建的基石。她把這塊石頭埋在廢墟下面，壓在最底層的碎石下面，用填土覆蓋，確保它在青丘覆滅之後還能留在地下，不被發現，不被移走，不被當作廢墟的一部分清理掉。只要這塊石頭還在，青丘的根基就還在。”
李俊走到石桌旁邊，看著那塊石頭。石頭的顏色偏暗，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偏暗的暖色，表面的刻痕已經被泥土填滿了一部分，邊緣處的苔痕正在緩慢地收縮，露出底下更多的紋理。他伸出手，沿著那道刻痕走了一遍，指腹觸到刻痕底部的弧度時，能感覺到那層已經被泥土填滿的深度。他收回手：“刻的是什麼？”
蘇淺雪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那塊石頭，沿著刻痕的走向緩慢地移動，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在末端停了一下：“它刻的是‘歸’字。不是完整的字，是它的半截，像是刻到一半就停了。但它的筆畫收尾很乾淨，每一筆都收得利落，像是刻字的人刻完最後一個筆畫之後，確認它已經完成了，才放下工具。”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說下去，在石桌旁邊站著，晨光落在她肩頭。
林婉兒走過來，在石桌旁邊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塊石頭上被撥開泥土後露出的刻痕：“那這塊石頭要放在哪裡？”蘇淺雪側過頭，目光越過那面正在重新砌起來的牆，落在空地中央的位置：“放在議事堂的地基中央。它會被埋在議事堂的地基下面，和那面牆一起，成為青丘重建的第一塊基石。”
王大壯沒有說話，彎腰把那塊石頭從石桌上拿起來。他走到空地中央，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的硬度，然後開始挖坑。坑不深，大約一臂深，邊緣整齊，底部平整。他把那塊石頭放進去，調整了一下方向，讓刻痕朝上，然後開始填土，把挖出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放回去，用掌心壓實，讓泥土和石頭邊緣貼合在一起。他填完之後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那片被填平的地面，已經看不出那裡埋著什麼東西了。
傍晚的時候，暮色正在從遠處的山脊線沉下來。蘇淺雪坐在空地邊緣那塊偏平的界石上，側過頭，看著遠處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正在被暮色緩慢地收進暗色裡。她的手放在膝蓋上，那兩根髮簪在她髮髻邊緣並排停著，一道舊的，一道新的，在暮色中泛著一層偏暗的暖色。她坐在那裡，像是正在用持續的安靜來完成一段跨越了很久的確認，確認她已經走到了她該走到的地方，確認她已經在路上。夜色正在從遠處的山脊線漫過來，那面牆的輪廓正在被夜色逐寸收走，但它的形狀已經留在那片空地上了。她坐了很久，久到夜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久到暮色從她肩頭收走了最後一層光，她的呼吸在夜色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夜風把她肩側的銀白色髮尾向前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老槐樹的方向，像是正在用持續的注視來完成一段跨越了很久的確認——她終於走到了這段路的末端，而末端已經開始向上重新生長了。夜色覆蓋了牆和磚石，暮色從山脊線上收走了最後一層亮線。那面牆在夜色中保持著穩定的輪廓。它在夜色中被覆蓋，在晨光中被重新照出。它在等下一個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