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懷瑜怔住。
“至於紅參……”姜蓮姝轉身望向灶房方向,豆子正浸泡在清水裡,發出咕嘟咕嘟聲,“我姜家的豆腐既然能養活父母至今,往後自然也能。王家的人參再好,沾了腌臢心思,我寧可用來餵雞。”
她說這話時不像在開玩笑。
崔懷瑜忽然想起昨夜半夢半醒間,朦朧聽見她在屋外磨豆子的聲音。石磨沉重,她一遍又一遍的推著磨盤,不知疲倦。
與那飽經詩書的小姐不同,那是一種他從未在京城貴女身上見過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也明白,在秋水鎮,她需得拿出對抗王家無賴的那般魄力來,才能保全自己。
“姜娘子。”他不知道怎得,自己不受控制的開口,聲音比先前穩了許多,“你晨間說的那樁事,我應了。”
姜蓮姝倏然回頭。
“假成親,我當你的擋箭牌,你供我銀錢進京趕考。”崔懷瑜一字一句認真說著,“不過玉佩你還是收著,就當是抵押了。若我高中,自會贖它回來;若我落榜流落街頭,這玉好歹能換你三年五載的豆腐本錢。”
他說得坦蕩,姜蓮姝反倒沉默了。
良久,她伸手重新開啟木匣,將崔懷瑜那塊玉佩往他面前推了推:“抵押就不必了。我雖是小門小戶出身,卻也懂得信字怎麼寫。你既應了我,我便信你會守諾。”
她臉上帶著笑容,道:“只是有一樣需先說好,既是假成親,便得約法三章。第一,人前你我需得做出夫妻模樣,人後卻不可越界;第二,你安心讀書備考,我家中雜事不必操心;第三……,如今趕考的時日還有許多,你陪我去鎮上賣半月豆腐,若王家的人再來糾纏,你得替我擋著。”
崔懷瑜知道姜蓮姝叫自己陪著去賣豆腐是什麼意思,加上現在科舉的時間確實還早。姜蓮姝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沒有理由拒絕,便鄭重點頭:“好。”
暮色又沉了些,遠處響起歸家的牛鈴叮噹。姜蓮姝將木匣仔細收好,轉身往灶房走去:“你先歇著,我去做點滷水。今晚吃豆腐羹,算是慶賀我們成親。”
她話沒說完,耳根卻微微紅了。
崔懷瑜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破洞的綢緞衣裳,又望了望這間泥土砌牆,豆香滿溢的屋子,一種奇異的感覺漫上心頭。
彷彿掌管他命運的神明拉錯了一根線,將他本該在尚書府金榜題名、迎娶高門的人生,與這個秋水鎮豆腐西施的人生交織在了一起。
灶房裡傳來姜蓮姝清亮的嗓音:“對了,你既應了親事,總得告訴我生辰八字,明日我好去找胡二孃寫婚書。”
崔懷瑜報了自己的生辰。
裡面靜了一瞬。而後是姜蓮姝有些發顫又驚訝的聲音,混在煮豆子聲裡,飄飄忽忽傳出來:
“真巧,我也是這日出生的。”
生辰相同?崔懷瑜手裡緊緊的捏著手中那塊被姜蓮姝推回來的家傳玉佩。
他又想起將軍府丟失的女孩,和他定了娃娃親的那個女孩,似乎也是這個生辰!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他並未記牢。將軍府尋了數年,終成心病,那樁娃娃親也漸漸無人再提。
世上真有這般巧合之事?
他不敢深想下去,家中大仇尚未得報,他自身尚如雨中浮萍,倘若再貿然開口,牽扯出將軍府這樁陳年舊案,只怕是禍非福。
若是到頭來一切都是巧合,把姜蓮姝捲了進去。這不是崔懷瑜願意看見的場面,姜蓮姝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用力閉了閉眼,還是將心中的疑慮強忍了下去。
崔懷瑜立在門外,隔著半開的木門看她。她動作利落,卻無半點粗莽氣。
“愣著做什麼?”姜蓮姝未回頭,聲音卻清清楚透地從灶房傳出來,“進來幫我看著火候。豆腐羹快成了,火得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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