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的餘音還在山坳裡撞。
沙恩霍斯特號的錨鏈嘩啦啦扯出錨鏈孔,鐵錨砸進港內的泥沙裡,濺起的浪頭拍著石砌碼頭,碎成一片白沫。
艦艏的青天白日旗被海風扯得筆首,三座雙聯裝283毫米主炮塔沿中線排開,炮管擦得鋥亮,炮口邊緣還沾著半圈沒擦淨的硝煙印。
碼頭上的敬禮姿勢剛松,攔繩後面的人群先炸了。
穿灰布短打的碼頭工人把纜繩往樁子上一繞,扯著嗓子喊,喉嚨裡帶著煤灰的沙啞:“勝了!咱們的海軍勝了!”
戴氈帽的船工抬手把帽子往天上甩,瓜皮帽在人頭頂上滾了一圈,落在旁邊人的肩膀上,沒人撿。
扎著藍布頭巾的女工臉上還佔著灰,此時也顧不上什麼了,抱著身邊站崗計程車兵哭,眼淚蹭在士兵的軍裝上,士兵僵著胳膊不敢動,臉老紅了。
鑼鼓點從港區入口響過來,是浮山所村的百姓抬著三頭豬、五筐雞蛋過來,鑼槌敲得快飛起來,鼓面震得落灰。
半大孩子爬在起重機的鋼架上,舉著紅布做的小旗子晃,喊得嗓子發啞,腳底下的大人連喊三聲小心,他也不肯下來。
艦上的水兵扶著欄杆朝下面揮手,裹著繃帶的傷兵也湊過來,把頭上的鋼盔摘下來往空中拋。百姓往艦上扔東西,煮熟的雞蛋、納好的布鞋、裹著糖紙的水果糖,雨點似的落在甲板上,水兵撿起來,攥在手裡,又朝下面喊謝謝。
交通艇解了纜繩,朝沙恩霍斯特號的舷梯開過去。
趙承安站在艇頭,軍裝上還沾著碼頭的木屑。
昨天夜裡他帶著工兵填了三夜彈坑,眼底的紅血絲還沒退。舷梯口的林峰看見他,抬手敬了個禮,掌心還沾著海圖上的鉛筆鉛印。
倆人握上手,趙承安的掌心帶著纜繩磨出的硬繭,他另一隻手拍在林峰的肩膀上,力道重得很。
“可算回來了。你們再晚到半天,這港裡的船塢、油庫,就得讓榛名的炮彈全掀了。”
“都是司令安排的好。”林峰笑的時候露出兩排白牙,側身讓開舷梯口,
“再晚一步,他們的炮彈就落到膠濟鐵路的支線上了。”
倆人踩著甲板往艦橋走,路過一號主炮塔的時候,趙承安伸手摸了摸炮管,金屬表面還留著射擊後的餘溫。
“打榛名的時候,多少距離開的炮?”
“兩萬七千米。”林峰屈指敲了敲炮塔的裝甲板,發出沉悶的聲響,“雷達校射,西十秒一輪齊射。榛名的356毫米炮砸在這裝甲上,頂多留個坑。”
炮塔旁邊的損管兵正蹲在甲板上焊彈孔,焊槍吐出的藍焰把鋼板燒得發紅,焊渣掉在甲板上,滾了兩下就滅了。
旁邊擺著三頂鋼盔,鋼盔上還留著彈片劃開的口子,其中一頂插著半根沒抽完的紙菸。
趙承安的腳步頓了頓。
“這是咱們的弟兄?”
“嗯。”林峰的聲音平了點,
“撈上來三十西個,其餘的都在海里。柯尼斯堡號艦橋中了一彈,艦長他們犧牲了,副長周雲平頂上去打完全程,現在還在艦上指揮損管。”
“撫卹名單下午就報給戰區。”趙承安收回手,往碼頭左側的空場掃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