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晚上吃完飯,劉櫻桃就把壓箱底的中山裝翻出來了,坐在炕沿就著煤油燈熨,銅熨斗燒得熱乎,順著布面一點點走,褶子都熨得平平整整。
王立柱蹲在邊上擦膠鞋,抬頭瞅了一眼,嘴角翹起來:“熨那玩意兒幹啥,又不是去吃席,隨便穿件褂子就行。”
“那哪能行。” 劉櫻桃手裡的熨斗沒停,頭也沒抬,“全鄉的幹部和養殖戶都在,你代表咱合作社去,穿得利索點,也顯得咱正經做事,不丟份。”
王立柱放下擦鞋布,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軟乎乎的:“我媳婦收拾的,出去指定有面兒。”
劉櫻桃耳朵一下就紅了,往旁邊躲了躲:“別鬧,小心熨斗燙著。”
她把熨好的中山裝搭在炕頭的衣杆上,又給王立柱找了雙乾淨的布鞋,擺得整整齊齊:“明天穿這個,別穿那雙沾著雞糞的膠鞋,讓人看著笑話。”
王立柱笑著應下,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都聽媳婦的。”
第二天一早,王立柱揣著一沓防疫臺賬,騎著二八大槓就去公社了。
公社大院擠得滿滿當當,十里八村的養殖戶都來了,吵吵嚷嚷跟趕集似的。王立柱剛把車支好,就聽見身後傳來陰陽怪氣的動靜。
“喲,這不是王家屯的王社長嘛,也來參評啊?”
王立柱回頭一瞅,趙老四叼著菸捲,歪戴著帽子,身後跟著倆夥計,一臉嘚瑟樣。
“你都能來,我咋不能來。” 王立柱靠在車把上,半點兒沒慣著他,“咋的,上次供銷社的單子輸了,還想在評比上找補回來?”
趙老四臉一下就沉了,吐了口菸圈:“你少他媽得意。我這養雞場開了五六年,規模比你那合作社大兩倍,這第一指定是我的,你個剛乾一年的,跟著湊湊熱鬧就行。”
“是不是你的,不是嘴吹出來的。” 王立柱懶得跟他掰扯,轉身就往會場走。
沒一會兒評比就開始了,公社畜牧站張站長當評委,先是各家報產量、報防疫情況。
趙老四第一個搶上去,唾沫星子橫飛,吹自己家雞都是散養土雞,滿山跑吃蟲子,產蛋量高,防疫做得滴水不漏,一年賺多少多少錢,吹得沒邊了。
底下幾個跟他相熟的養殖戶跟著起鬨,說趙老闆實力在這擺著,第一沒跑。
輪到王立柱,他沒整那些虛的,把厚厚一沓臺賬往桌上一擺,產蛋記錄、防疫明細、飼料配比,一頁頁記得清清楚楚,連每批雞的進苗時間、疫苗接種日期都標得明明白白。
張站長翻了翻檯賬,指尖點了點紙面,點點頭沒當場打分,站起身跟身後的倆幹事說:“光看賬不行,得去現場看。挨個雞舍查,看實際情況跟賬上對不對得上,有沒有違規的。”
底下的人一下就議論開了,誰也沒想到要突擊查現場。趙老四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跟著人群往外走,腳步卻慢了半拍。
第一站先查的趙老四的養雞場,就在公社邊上,離得近。
剛進院,一股漚爛的雞糞味直衝天靈蓋,髒水橫流,雞舍裡的雞擠得滿滿當當,毛都炸著,蔫頭耷腦的,看著就沒精神。
張站長皺著眉往裡走,隨手掀開邊上的飼料桶蓋子,扒拉了兩下,臉色一下就沉了。
“趙老四,這飼料裡摻的啥?”
趙老四愣了一下,趕緊湊過去,臉上擠著笑:“就玉米麩子啊,正經糧食,我還能喂啥。”
“正經糧食?” 張站長從裡頭捏出一小把白色的藥粉,舉到他跟前,“這是啥?催蛋素是吧?我三令五申不許用違禁藥,你當耳旁風?”
趙老四臉唰一下就白了,嘴還硬:“不能啊站長,是不是看錯了,我哪敢用那玩意兒,這不找死嗎。”
“看錯?” 旁邊的幹事又從牆角翻出來半盒沒拆封的藥,扔在他跟前,“這都擺在這了,盒子上字都沒磨掉,還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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