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京市的冬天進入了最深的時段。
聞卿卿下班時，天己經黑透了。她走出辦公樓，冷風迎面撲來，鑽進大衣領口。她低頭裹緊圍巾，正往地鐵站走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停下腳步，在路燈下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吳少昕的名字。
“你在哪？我想跟你說件事。”
她看著那行字，站了一會兒。風吹動路邊的枯葉，在地面上刮出細碎的聲響。她打字：“我在公司門口。你說吧。”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行：“這件事，我可能應該早一點告訴你。但我也是一首到了最近，才把一些細節拼起來。”
她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路燈下等了一會兒。街對面有一輛計程車駛過，車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又消失在街角。她沒有催他，只是站在那盞路燈下，讓風吹著，等螢幕再次亮起來。
大約十分鐘後，他的訊息再次出現在螢幕上，字句比剛才更長一些：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專案嗎？我爸提過一次的那個。前幾天我回了一趟家，整理舊物的時候翻到一疊檔案。本來只是想找一本舊書，結果在書櫃最底層看到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當年的合同影印件和一些會議紀要。”
“那份合同確實是和一所高校籤的，甲方是我爸的公司。從紀要來看，當時技術上可行性己經評估過了，預算也批了。但最後簽字的環節上，有一個人的名字沒有出現。”
“那個名字是我爺爺的——他當時是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紀要裡夾了一頁手寫的說明，字跡是我爺爺的。上面只寫了一句話：‘現階段不宜擴張，重心應放在主業上。’”
“那頁紙沒有日期，也沒有簽名。但它的位置夾在最後一次會議紀要的後面，像是被隨手塞進去的。”
“後來我打電話問我媽，她說我爸當年確實想推動那個專案，但爺爺覺得風險太大，把方案壓下來了。我媽說，我爸為此和爺爺有過爭執——那是她見過他們之間最久的一次冷戰。”
“再後來，那所高校找到了其他合作方，專案換了一家公司繼續推進。而那家公司最後做出來的方向，和我爸當年打算做的幾乎一樣。”
“我媽說，那件事之後，我爸再也沒有主動提過轉型的事。”
聞卿卿站在路燈下把那些訊息讀完。街面上安靜了片刻，光禿禿的枝椏在路燈上方交錯著，在風裡偶爾晃動一下，像是夜色自己也在慢慢調整呼吸。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打字：“那你現在怎麼想？”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我覺得我爸可能早就知道了。他沒有後悔，但那次之後他開始覺得，有些路，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
她又看了一遍那句話，然後鎖屏，站在路燈下沒有說話。風把她手裡的圍巾一角吹起來，又緩緩落下去。
那週週末，聞卿卿約周敘白見面，把手機遞給他看。
他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把那些訊息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杯沿的水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圓形的溼痕。他沒有立刻說話。
“你覺得他說的那些，能拼成多少？”她問。
“大部分。”他抬起頭，“他爺爺叫停的那個專案，很可能就是他們家公司最後錯過的一次機會。”
“那他爸呢？”
“他爸應該是想做的。但當時他說話不算數。”他停了一下，“後來等他說話算數了，機會己經過去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白變成淺金，午後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邊緣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她看著窗外，有一輛腳踏車從街角經過，鈴聲清脆地響了一聲，又遠去了。
“那你覺得，他為什麼會現在告訴我們這些？”
“可能因為他覺得，這件事他再不說，就真的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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