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京市最冷的日子。
聞卿卿在整理舊物的時候,從書櫃最底層翻出一個紙盒。盒子裡裝著一些她從家裡帶過來的東西——幾本舊書、兩本筆記本、一些零散的信件和紙條。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一樣一樣拿出來翻看。
在最底下,她找到一本淺藍色的筆記本。封面是那種常見的硬麵筆記本,邊角有些磨損了。她翻開,裡面是她高二那年的字跡,筆畫比現在圓潤一些,有些地方還帶著鉛筆打草稿的痕跡。
她翻到其中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的中間夾著一張對摺過的便利貼,米色的,邊角己經有些發黃。她開啟,裡面是她自己的字:“今天在走廊裡碰到他,他對我說‘借過’。聲音很輕。”
她合上筆記本,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面上,把筆記本封面上的淺藍色照得亮了一些。她又開啟,把那張便利貼重新夾回原處。
下午她給吳少昕發了一條訊息:“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過了大約十分鐘,他回了一個字:“好。”
電話接通後,她拿著手機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窗外有一隻灰色的鴿子正停在空調外機上,側著頭啄了啄羽毛,又安靜下來。
“我前幾天翻到了一些舊東西。”她開口,“高中的筆記。”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什麼筆記?”
“就是普通的課堂筆記。但裡面夾了一些紙條。”她停了一下,“那張便利貼,你應該記得。”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能聽見他那邊的環境音——像是某個空曠的地方,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又漸漸遠去。
“我知道。”他說。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己經在心裡把這句話存放了很久,“我知道那些紙條。”
她沒有說話。
“我沒有故意去看。”他說,“但有時候,它就放在桌面上,或者從筆記本里掉出來。我看到了。”
窗外的鴿子飛走了,空調外機上空了一小塊地方。她看著那片空處,感覺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沉下去,心跳也跟著降落到了某種更深處。“那你當時就知道了。”
“知道一些。但不完整。”他說,“我知道你一首在看我。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那你為什麼沒有說?”
“因為我覺得,如果我開口了,那件事就會變得具體——我會變成那個收到別人心意卻不能好好回答的人。”他的聲音沒有變,依然平靜,“所以我想,不如當作沒看見。”
她握著手機,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漏進來,把窗簾吹動了一下。遠處有一輛汽車駛過,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那你現在呢?現在如果重來一次,你會怎麼做?”
他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長到她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現在的話,我會說我知道,但我不能回應。”他停了停,“然後謝謝你。”
她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牆上的鐘發出輕微的走動聲,那根細長的指標在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動,像在丈量一段漫長而無聲的經過。她握著手機,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了。”
“對不起。”他說,“那個時候我只能那樣。”
“不用道歉。你只是做了那個時候唯一能做到的事。”她說完,停頓了一會兒,“我後來也沒有再問過你,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己經不需要那個答案了。”
那端安靜了很久。她聽到他的呼吸聲,像是正把某個很沉的東西慢慢放下來。“那就好。”他說。
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窗邊沒有立刻起身。
她把那本淺藍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剛才那一頁,看到自己當年的字跡——那些帶著鉛筆擦痕的、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段被時間壓扁的路程。她用手指輕輕劃過紙面,能感覺到鉛筆留下的凹痕在指尖微微起伏,像這條路上那些曾經重重踏過的、如今己經被風沙填平的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