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末的一個傍晚，吳少昕收到一封郵件。
他正在超市倉庫裡清點新到的貨，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蹲在貨架之間，擦了擦手上的灰，點開螢幕，是一封來自學校的通知——他報名的那所大學，給他發了考研複試的線上面試通知。
他把那封郵件看了兩遍，站起來，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倉庫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周圍是紙箱和塑膠膜的氣味。他繼續把一箱礦泉水碼到貨架上，動作比之前輕了一些。
下班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燈剛剛亮起來，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裡有晚飯的香氣，混合著春天傍晚特有的暖意。他拿出手機，把通知截圖發給了聞卿卿。
“收到複試通知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個字：“好。”然後很快又補了一句：“你會過的。”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他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己經暗下來了，但還有一層薄薄的藍光浮在西邊的天際線上，像一塊正在被夜色慢慢浸染的綢布。
複試定在五月初，線上進行。
吳少昕請了半天假，那天早上他沒有去超市。他坐在書桌前，把電腦調整好角度，把身份證和准考證放在手邊。窗外有鳥在叫，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他提前二十分鐘登入了會議，螢幕亮著，頭像框裡是自己的臉——穿著那件深色襯衫，頭髮比平時打理得整齊一些，表情看起來還算平靜。
面試的老師問了幾個專業問題，又問了研究興趣和未來的規劃。他回答得不算快，但每一句都經過了思考。問到最後，坐在中間的那位老師忽然問道：“你實習經歷不算多，為什麼會想選擇這個方向？”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我做過一些兼職，接觸過不同的人。覺得實用性的研究更有意義。”
螢幕那邊，老師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面試結束後，他關掉電腦，靠回椅背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線正在變化，從早晨的清透漸漸變得柔和了一些。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發現手微微有點發抖——是那種輕微的、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考試裡走了出來之後才後知後覺的緊張。
隔了幾天，結果出來了。
吳少昕坐在書桌前，看著螢幕上的錄取通知，安靜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己經快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書桌上鋪開一道窄窄的亮痕。他拿起手機，沒有立刻發給任何人。他先站起來，走到母親房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
“媽。”
“什麼事？”她正在看手機。
“我考上了。”
母親抬起頭，看了他幾秒，然後放下手機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幾下拍得很輕，但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小會兒才收回去。廚房裡傳來燒水壺的嗡鳴，漸漸升高，又漸漸降下去。
“那晚上加個菜。”母親說。
那天晚飯，母親做了好幾個菜。
紅燒肉、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盤涼拌黃瓜。菜擺了大半個桌面，在白熾燈下蒸騰著熱氣。他們面對面坐著，碗筷碰撞的聲響在燈光下顯得清晰而平常。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沒有多說什麼，但吃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把這一刻延長。
母親也沒有多問。她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偶爾低頭喝湯。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背景裡有人在播報新聞，語調平穩，像是隔著另一層生活。
吃完飯，他幫著收了碗筷，在廚房裡把碗洗完，整整齊齊地碼進碗櫃裡。他關上櫃門時，聽見母親在客廳裡輕輕哼了一首歌。
那首歌他小時候聽過，旋律很老，詞他記不全了，但他記得母親以前只有在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才會哼。他擦乾手，站在廚房門邊聽了一會兒，沒有走出去打斷，只是安靜地站著。廚房裡的水汽還沒有完全散去，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晚上，他給聞卿卿和周敘白分別發了訊息。
給聞卿卿發的是一張截圖——錄取通知上的幾行字，被他的手機框得方正端整。她沒有回覆文字，只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給周敘白髮的是同一張截圖，周敘白回了一個字：“好。”
他看著那兩個回覆，沒有繼續打字，把手機放在桌邊。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來了，遠處有一列火車經過，聲音被風拉長，又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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