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除聯絡人的那天晚上,聞卿卿坐在書桌前,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桌面上的燈光在玻璃面板上映出一個模糊的橢圓形光暈,邊緣的顏色逐漸變淡,像是正在慢慢冷卻的餘燼。她沒有再看它。
第二天是週五,她照常上班。上午開了兩個小時的會,下午在實驗室裡待了三個小時。下班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經過那家熟悉的餃子館,透過玻璃窗看見裡面坐著幾個正在吃晚飯的人。她在門口停了一瞬,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週末她沒有什麼計劃,也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要去哪裡。週六早晨她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還不是很亮,她側躺在枕頭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邊緣那道隨日光移動的細線,然後起身洗漱,給自己煮了一碗麵。雞蛋煎得有點焦,她也沒有在意,用筷子把焦邊壓碎了拌進湯裡。
一整個上午她都沒有看手機。陽光在房間裡緩慢地移動,從書桌一角慢慢爬向窗臺,然後越過窗臺,沿著另一側牆壁滑落下去。她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樓下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看風把最頂端的細枝吹動又放回原位。
下午她出了門,走到家附近的那條河邊。冬天的河堤上沒什麼人,水面是一種安靜的灰藍色。她沿著河堤走了一段路,沒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走到那座小橋的時候停了下來,扶著橋欄看了一會兒水流。她在河堤上又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風從河面吹來,帶著冬天特有的清冽。她沒有再往前走,轉身沿著原路返回。
那幾天,她沒有主動聯絡周敘白。他也沒有頻繁發訊息過來,只在週六傍晚問了她一句:“吃飯了嗎?”她回了一句“吃了”,他就沒有再追問。
週一的早晨,她收到一封工作郵件,下週有一個跨部門的專案會,需要她準備一份資料。整個上午她都坐在電腦前整理檔案,午休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亮色,像是有人在無聲地提醒她,時間仍在前行,事物仍在按部就班地流動。
傍晚下班時,她坐在公交車上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的燈火。她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燈光,耳機裡的歌放完了一首又自動切到下一首,她沒有留意中間換了幾次。公交車到站後,她站起身走過車廂,車門開啟時,涼風從外面湧進來,她站在臺階上停了一下,然後走下車,沿著路燈下的街道往回走。
週二晚上,她收到一條訊息,是林曉發來的:“你這幾天都沒怎麼說話,還好嗎?”她回覆:“還好。就是需要一個人待一段時間。”林曉沒有再追問,只發了一個簡單的“好”字。
她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桌面上攤著一本還沒看完的書。她沒有翻頁,也沒有合上,只是坐在那裡,用指尖摩挲著書頁邊緣被翻舊了的摺痕。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在路燈下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她坐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書,把它放回了書架上。
她開啟抽屜,看到了那本淺藍色的舊筆記本。她沒有拿出來,只是合上抽屜,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像一條極細的河流,正從客廳流向她的房間,在她腳邊停住了。
週三晚上,她給周敘白髮了一條訊息:“週末有空嗎?我想走走。”
他回得很快:“週末都有空。你想去哪裡?”
“還沒想好。走到哪算哪。”
“好。到時候你跟我說。”
周西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了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封面上沒有任何字,紙頁之間還夾著淡淡的印刷氣味。她把筆握在手裡,檯燈的光線讓紙面微微泛起一層淺金色的反光。
她寫下:“今天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早上出門的時候看見對面樓頂有一隻鴿子站在那裡,沒有飛走,站了很久。它可能只是在等一個晴朗的日子。”
她寫完後看了一遍,沒有修改,合上本子放回桌上。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書桌邊沿鋪開一道細長的亮痕。她看著那道亮痕,覺得有一些正在變輕,有一些正在沉澱到更安靜的位置。
週五的時候,她的工作節奏稍微緩下來了一些。午休時她端著杯子站在茶水間的窗邊,看到窗外的光比前些日子明亮了一些。她喝完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沖洗乾淨,放回架子上,轉身走回工位時路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夕陽的光正穿過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緩緩展開的光軌。
她停下來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走進一家水果店買了一袋橘子。店主正在低頭切柚子,切好的果肉裝在透明的塑膠盒裡,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亮光。她付完錢走出店門,剝開了一個橘子,邊走邊吃,橘子的酸甜在舌面上慢慢化開。路燈己經亮了,在路燈和路燈之間的那段路面上,她的影子從腳下延伸出去,被拉伸又縮短,像一段正在被夜色用溫和的力度翻動的舊紙頁。
那周的最後一天,她醒來時窗外的光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她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看著天花板邊緣那道光沿著牆角緩慢移動,像一根被拉長的琴絃,正在被白晝細細地擰緊,然後放開,首到它的振動完全融入清晨的空氣。
她坐起來,開啟手機,給周敘白髮了一條訊息:“明天早上十點。在你學校門口見。”
他回覆:“好。”
窗外的鳥鳴聲正在變得明亮,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翻開一本剛剛合上不久的書,正在把那些被壓住的頁碼一頁一頁地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