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親姑姑,宋曼華。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羊絨大衣,裡面是藏青色的旗袍式連衣裙,衣襬從大衣下露出一小截,頭上斜斜戴著一頂同色貝雷帽,腳下一雙細跟皮鞋。她身形本就高挑,這陣子又瘦了些,站在細雨朦朧的街景裡,整個人顯得格外單薄。
可哪怕臉色還有些蒼白,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雨絲落在她肩頭,也沒讓她有半分狼狽,反而襯得那張精緻成熟的臉多了幾分舊電影裡才有的味道。路過的幾個人都忍不住回頭看她,彷彿這樣一個女人,本就不該出現在尋常的街邊,而該站在幾十年前滬上的霞飛路旁,撐著一把細柄洋傘,從老式汽車和梧桐樹影裡慢慢走出來。
宋曼華其實也不過比沈喬大十來歲,可她走過的半輩子,卻比許多人一生都要坎坷。
最亂的那些年裡,她被迫和丈夫分開,一個人去了農場,在最難的時候生下女兒,好不容易熬到一切慢慢過去,帶著孩子重新回到滬上,卻又親眼送走了自己唯一的女兒。
後來那個曾經讓她付出半生的男人也沒有陪她走到最後。
那些年像一把又一把鈍刀,從她身上剜走了太多東西,可偏偏沒能把她的脊樑壓彎。
她還是那個宋曼華,愛漂亮,愛體面,出門一定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哪怕剛失去一個腎,臉色蒼白得連粉都遮不住,也要穿上最合身的大衣,踩著高跟鞋站在人前,絕不肯讓別人看見她半點狼狽。
沈喬從小就覺得姑姑特別厲害。
這些年她在表演隊裡闖禍也好、受委屈也好,宋曼華沒少替她撐腰,嘴上嫌她嬌氣難伺候,實際上卻一直把她當半個女兒疼。
若不是因為自己還留在滬上,若不是宋振國終究還是她親哥哥,宋曼華或許早就離開那個讓她傷心太多次的地方,也不會到了今天,還為了哥哥搭進去一個腎。
沈喬越想,喉嚨越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推開車門,撐著傘快步走過去。
宋曼華也看見了她,原本還想抱怨兩句,“怎麼這麼久才——”
話還沒說完,沈喬已經一把抱住了她。
宋曼華愣住。
細雨落在傘面上,發出一陣細細密密的聲響,周圍來來往往都是撐傘的人,沈喬卻抱得很緊,好半天都沒有鬆手。
“姑姑,你受委屈了。”
她聲音有些悶。
宋曼華沉默了一會兒。
她大概已經猜到沈喬知道了。
過了片刻,才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微微仰起頭,將眼底那一點溼意壓了回去。
“傻孩子,有什麼好委屈的,都過去了。”
沈喬鼻子一下更酸了,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把人抱得更緊了一點。
有些事走到今天,再說心疼、再說對不起,都顯得太輕。
宋曼華這一生被丈夫拋棄過,失去過女兒,也被最信任的人辜負過,到了最後,卻還是沒有真正學會狠下心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