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淚的重量
在樓蘭諳的記憶裡,林焉恆這個人就沒流過淚。
這並不代表林焉恆的人生裡沒有讓他能夠流淚的苦。
林焉恆父母早早雙亡,從有記憶起是跟著外祖父外祖母生活。十歲的時候外祖父肺癌去世,爺爺林川原因為膝下只有他一個獨孫強硬地把他領回了林家教育,兩年後外祖母跟著離世,母家除了財產以外什麼親緣也沒有再留給他。
生死在他幼兒時期就頻繁地出現,雖說他並沒有完全對它報以無動於衷的漠視,但到底還是有些麻木。悲傷的次數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具備為下一次分離難過的能力。他比大部分孩子更早地明白淚水和悲傷的情緒無法對已成定局的事情起到任何改變,所以他從不用毫無用處的眼淚來解決問題,他甚至對悲傷時從眼眶裡流淌而出的水感到疑惑,他不明白眼睛這種高敏感的脆弱感官存在毫無作用的淚腺的意義,在他心裡,眼淚除了和脆弱對標劃等號,就只有告訴別人我現在很難過這一個沒什麼用的用途。
眼淚釋放出來的情緒和笑容釋放出來的情緒不一樣。笑容於他而言是可以加以控制的,他適時對別人抱以微笑,很多事情至少在明面上會變得輕鬆起來。但是眼淚不同。林焉恆看到過太多男女老少哭啼,原因千篇一律,左右不過圍繞錢、權、人。這種容易奪眶而出的情緒太莫名其妙,他自信自己不會莫名為一個人一件事脆弱地流淚哭啼,也真的沒流過眼淚。
這就導致他的眼淚在樓蘭諳心中有極高的權重。
人總是無法想象沒見過的、篤定一生不會看見的東西有一天毫無任何徵兆地出現在你面前。
一個自負又驕傲的人的眼淚值錢嗎?
並不。
一個自負又驕傲的人,唯獨只接納你一個人走近,唯獨只有你一個人被他特殊對待,唯獨只有你會和他許下攜手同行的承諾,唯獨只有你會被他承認為世界上最懂得他的人,這樣的人為你流下的眼淚值錢嗎?
無價。
樓蘭諳無法用任何來衡量那一滴他沒見過的眼淚。眼淚只是一滴而不是汪洋,就好像暴雨前落在裸露肌膚上的一滴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水,可是偏偏就是那一滴水告訴他大雨即將來到,也就是那一滴水讓他抬頭看向天空,赫然發現頭頂竟早已是陰雲密佈。
暴露所有的一滴水,暴露所有的一滴眼淚,替不知情的人抓住想要逃離的人的手,痛苦又脆弱地哀求他不要就這樣拋下他而走。
那一滴眼淚落下時,樓蘭諳大概有那麼一瞬是真切地恨過林焉恆的。
在我遠走高飛得到我渴望良久的自由的最後一秒,你怎麼能夠拿出這樣致命的東西讓我動搖?
樓蘭諳無言地被林焉恆抱在懷裡,耳邊那欲言又止的一半話語還在盤旋,心頭極為覆雜。
他這樣一個看不起眼淚也看不起脆弱的人,竟然會對他坦言他那一滴恥辱一樣暴露出所有的淚水。
視窗湧進來的涼風呼嚎著,門外傳來些許腳步聲。樓蘭諳聽到了把手擰動的清脆聲音,立刻飛一樣拽開他的手臂想要掙脫桎梏站起來,林焉恆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手臂立刻收緊不放,固執地把他大力按回原位。
“有人來了,放開我。”樓蘭諳嘖了一聲,心高高提起來,全身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耳朵上,仔細地關注著門外模糊的聲音。
腳步聲近而雜亂,好像誰在門口不斷地踱步徘徊,急躁的情緒從門口傳遞到緊盯著被拐角擋住的門的樓蘭諳身上。
林焉恆對門外的聲音置若罔聞,尚有閒心和他慢悠悠說話:“莊今小時候問過我,她的媽媽去哪裡了。為什麼她找遍了老宅所有的房間都沒有看到過媽媽,哪怕是一張照片,一個名字。”
樓蘭諳的注意力被他的話扯了回來,沉默傾聽。
“她小時候身體不好,抵抗力差,容易被傳染上流行疾病。所以她問我的時候我還沒有準許她出過老宅,在她心裡世界就是老宅那麼大。而她找遍了她的整個世界都沒找到她的媽媽。她問我,是不是全世界只有她這樣的孩子沒有媽媽。我問她,什麼叫她這樣的孩子?她說,像她這樣麻煩的孩子。”
“……別說了。”
“哪怕對她而言的全世界都沒有和你相關的任何訊息,她仍然像世界上每一個孩子那樣渴望著自己的母親。很不可思議,是不是?哪怕你的所有資訊都被封鎖,哪怕你沒有留給她任何能夠讓她記住你的東西,她仍然刻進本能地思念你,想知道和你有關的一切。
她四歲的時候,我帶她去看了你的墳墓。她總算了解到了你。她總算知道她的世界外還有世界,她問我,媽媽是不是在世界上某一個她一輩子也去不到的角落。我想,天空大概也算世界的一個角落。我告訴她是的,除非她長出一雙翅膀,否則她去不了那樣的地方。從那以後她就纏著我想要養一隻小鳥。她說小鳥的翅膀就是她的翅膀。”
“林焉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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