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恆的手遞了過去。
他手裡拿著一張被火燎黑了角的紙,紙上有摺痕也有從本子夾縫中撕下來的裂痕。哪怕是折了起來,鉛灰色的字也從一面用力地透向另一面。
“這是什麼。”
樓蘭諳的手指覆上那一頁氧化嚴重的紙,他其實已經明白這張紙就是林焉恆話語裡戛然而止的所以裡搶救出來的那張紙,但他不敢確認。手指在紙上猶豫地抖,輕飄飄的紙像一切有翅動物的翅膀那樣顫動、展翅。它從沒有翅膀的人的心頭飛起,成為她的翅膀去往並不在天邊的人的掌心。
樓蘭諳忽然抓住了林焉恆鬆開的手。
他的手指留有燙傷留下的淺淺疤痕,因為角度問題很容易被掩蓋,只需要蜷起手指就能輕易奪過每一道不刻意找尋的視線。
樓蘭諳好像被他手指上燙傷的疤痕灼燒到指尖一樣,手指立刻甩開。
他抿緊了嘴唇幾乎停下呼吸,打開了那一張從火裡搶出來的紙。
媽媽。
媽媽,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麼,爸爸也沒有告訴過我。
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是在墓碑上。那時我四歲。教我認字的老師沒有教過我你名字裡的最後一個字。我只知道前面兩個字,樓蘭。後來我學了從軍行,裡面有一句是不破樓蘭終不還,我問爸爸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這一首詩,爸爸沉默了很久,告訴我他也不知道。他說他不懂你,你也沒有跟他講過你的一切。我很疑惑,對他說,爸爸,夫妻不應該是這樣的呀,老師說夫妻這個詞的意思是兩個相愛的人組建了家庭。爸爸卻對我說,也有婚姻是兩個不相愛的人組建家庭。可是不相愛的人又怎麼會甘願組建家庭呢?怎麼會願意以後一輩子都和一個人一起過了呢?那多單調呀。我不懂。我不相信爸爸不愛媽媽。我也不相信媽媽不愛爸爸。
媽媽,我想知道有關於你的一切,但沒有人願意告訴我。我想要去找,怎麼也找不到。
兩年前,我在家裡找到一個上了鎖的房間。我無數次想要開啟那個房間,但是我沒有成功過。我做夢都在幻想我開啟那扇門,有一次在我的夢裡,開啟門後我看到了你。你是一團看不清臉的光暈,我想走近一點,再近一點,但我從夢裡醒來了。我每天都會去試試能不能開啟這扇門。我希望我開啟門,看到你就在裡面,對我微笑,摸摸我的頭說媽媽一直沒有離開你。後來有一天,爸爸忘記了鎖門。門開了,我真的看到了你。你不會說話,也不會摸我的頭,但我總算知道了你的樣子。媽媽,爸爸總說我長得像你,我問他哪裡像,他說鼻子,眼睛,嘴巴。他說所有。我問他,那我哪裡像爸爸呀?爸爸反問我,覺得我哪裡像他。我答不上來。媽媽,如果你還在,你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媽媽。是我的出生讓你失去了性命嗎?
是我的出生讓爸爸痛苦了嗎?
如果你可以回到爸爸身邊的話,如果你可以得到幸福的話,我也可以不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快到我的生日了。我今年的生日願望也是一樣。讓媽媽回到爸爸身邊吧。這樣爸爸就不會再做夜晚裡的愛哭鬼了。
媽媽,爸爸說只有長了翅膀才能去到你的身邊。
你到底在哪裡?我養的小鳥去到你身邊了嗎?
我的字能夠去到你的身邊嗎?
你真的能夠看到嗎?
樓蘭諳攥著這張紙,雕塑一樣滯在林焉恆的懷裡一動未動。
林焉恆知道他已經看完。
他看著樓蘭諳,看著他那一絲情緒也沒有洩露的臉,低下來的眼眸死寂地定在了紙上最後一排的字上,抿緊的嘴唇沒有一個字吐出。林焉恆仔細、專注地看著樓蘭諳,果然在他身上感受到某種精疲力竭,好似內心深處有什麼在崩解,讓他感到無窮無盡的疲乏。
林焉恆感到那麼一絲痛苦的快意。
他知道樓蘭諳會對孩子感到愧疚。他當然會對孩子感到愧疚,因為他會透過孩子想到他的母親。樓蘭諳小時候很在意自己的母親,和莊今在意他一樣的在意自己的母親。他不知道母親的名字,沒親眼見過母親,就連父親和母親的故事也是聽了很多很多個版本才聽明白的。他思念著母親,寫作文時也寫過母親。那個作文他只給林焉恆一個人看過。那是他唯一暴露出來的脆弱。
從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的人是不能背道的。一旦背道而馳,所有的弱點都會從脆弱的脊樑暴露,一切的軟肋會被攥在對方手裡當作無懈可擊的把柄。
就連痛苦也會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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