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敘述的真相不夠確切,沒有情緒,也沒有細節,輕描淡寫又模模糊糊。
周遊的臉頰傳來隱隱的疼痛。那是互毆的時候被胖子一拳揍出的淤傷。哪怕只是這麼一下,周遊腦子裡就已經想出了一百句詛咒死胖子的髒話。所以他對陳墨的大度耿耿於懷。
也許陳墨是個失憶的聖人。他原諒了所有人,原諒了全世界。可週遊不是。他氣量小,他錙銖必較。
“陳墨以前從不挑食。”李木子的聲音傳了過來。周遊循著聲音轉頭望去。他發現李木子根本沒有看他。她說:“我以前最討厭跑步,我想做一名老師而不是法醫。”
李木子無視周遊的目光,也不在乎他的反應,自顧自繼續說:“我選擇學這個,是要學習如何殺人,如何處理屍體,如何反偵察。我跑步是為了鍛鍊身體,積攢體力。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都殺光。”
“殺人犯法的。”
“我不在乎。陳墨不記得了。可我忘不了。我記得他們。我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出現他們的臉。只有殺光他們,他們才不會折磨我。我什麼都願意幹。最後就是吃槍子,我也心甘情願。”
周遊舔舔幹得起皮的嘴唇,嚥下口水。
李木子說:“我的腦子裡有一份名單。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所以給他們每一個人取了外號。蜘蛛,禿頭,瘦猴,眼鏡。哦對,還有蔣靜。每天睡覺前我都得把他們的名字都念一遍,我才能睡著。”
周遊把視線從李木子身上移開了。這裡離學校宿舍還有一段距離,他們的步子越來越慢。
“這鬼天氣真冷。”周遊忽然說,“你們的家鄉應該更冷吧?”
“嗯。到了冬天總會下雪。”
陳墨在一個雪天被他的父親帶回了蘆橋村。他的母親病逝了。父親又成了家。陳墨被拋棄時不過三歲。他跟著外祖父一塊生活。
小時候李木子帶著弟弟出門玩,總看著陳墨一個人蹲在院子外拿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他一直不會說話。鄉親們路過了,總要說一句:可憐啊可憐啊,這孩子不是個啞巴就是個傻子。
陳墨跟弟弟一般大,李木子便順帶著一塊照顧起來。她每天牽著陳墨的手一塊到田埂上散步。她給他擦鼻涕,替他係扣子。她冬天給他堆雪人,夏天到山裡給他摘野果子吃。
李木子教會了陳墨說話。陳墨喊她姐姐。
後來父母把弟弟帶進了城裡。李木子被留在了鄉下。她跟自己的親弟弟疏遠了。她不得不學會一個人面對孤獨的歲月。而陳墨還在。他喊她姐姐。
兩個人一起在村裡的小學上學。因為陳墨連跳了兩級,他們在同一年一起到縣城裡上初中。
由於青春期激素失調,李木子在上初中後迅速胖得走了型。她那時又土又黑,成績平平,因為身材遭到了周圍同學的嫌棄。諸多壓力下,李木子越來越胖。而嘲笑逐漸升級成了霸凌。
李木子一個人跑完,一個人離開。她兩手空空。
拐過轉角,李木子撞上了從別處回來的陳墨。
陳墨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問:“你跑完了嗎?怎麼沒有花啊?”李木子楞了半天,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最後她蹲下身,把臉埋在手臂裡嚎啕大哭起來。
從那以後,每週的週一,陳墨會跑到教室給李木子送一束花。他有時候會偷摘外祖父養在院子裡的花,有時候就在野外薅一把狗尾巴草。陳墨默默地,笨拙地向旁人抗議著所有的不公。
李木子停了下來,突然冷笑了一聲:“結果所有人都以為我們在早戀。”
她聲音漸漸變得很低,像是因為每句話都很重,所以不得不沈了下去。
“有一天放學,蔣靜突然跟我搭話,她希望我放學後陪她一塊玩。我知道其實那女孩一向看不太上我,但她沒有像別人一樣欺負我。我答應了。因為那時候我特別想要個朋友。”
蔣靜把李木子帶到了那幢爛尾樓。她被人摁到了地上,綁了起來,扔在角落。不久後,她便看到陳墨急衝衝跑了進來。
“他是為了找我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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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