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按原計劃來
再睜眼時,車已經停在宋家門口。宋其真揉著太陽穴, 隔著車窗看幾步外的蔣未之。他站在一棵樹下,襯衣袖口挽到肘部,高大頎長的身形隱在斑駁樹影中,指尖夾著一支菸,火光明滅間映出一張冷靜的側臉。
別人提起蔣家這位二公子,翻來覆去總是那幾個詞,沈穩可靠、隱忍能幹。
在外人眼裡,他是蔣家最沒有存在感的兒子。被大哥排擠,被繼母輕視,被父親當牛馬使喚。明明是蔣家的少爺,卻活得像個管家。大哥不想去的應酬,他去;繼母不想理的爛攤子,他理;父親不想見的客人,他見。什麼髒事破事急難險重最後都扔給他,他照單全收。
甚至有人說:老二是個好人,就是太老實,太可憐。這些話傳了很多年,傳到後來就變成了一種定論,像成了貼在蔣未之身上的一張標籤。
但宋其真總覺得,蔣未之是一把藏在絲絨手套裡的刀。
可能是某次無意間撞見過蔣未之的眼神,就比如現在。那眼神只在暗處出現,轉瞬即逝,像刀刃在燭火下一閃,快得幾乎不存在。等再看過去,那人已經又是溫潤模樣,眉眼平和,笑得不露鋒芒。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層絲絨,柔軟無害,只有宋其真隱約摸到了底下那層冰冷鋒利的東西。
但宋其真沒有證據,只是直覺。
仗著車外光線昏暗、難以辨清車內,宋其真用目光大膽地描摹著蔣未之的輪廓。
他修的雖是風景畫,卻擅長人像。每次見到印象深刻的人,職業本能一般,他會在腦海中拆解對方的骨骼與結構——顴骨起伏、下頜轉角、眉弓與眼窩之間的明暗交界。身邊人幾乎都在他筆下出現過,包括蔣未之。
可也唯有蔣未之,輪廓線條清晰分明,可落在那張臉底下的東西,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摸不著質地。
形是準的,藏在血肉下的骨頭卻始拆解不透。
蔣未之很快向車窗看過來。他滅了煙,走到車邊,打斷宋其真的胡思亂想。
宋其真收回神思,摸了摸鼻尖,有些莫名赧然:“怎麼到了不叫我?”剛睡醒的音調懶懶的,說著,他開啟車門下車。
“多睡會兒。”蔣未之伸手扶了一把宋其真手臂,隨後鬆開。
喝過酒又睡過一覺的身體有些發軟,宋其真站不太穩,下來後便靠在車門上緩神。蔣未之視線落在他肩背上,問:“有沒有傷到?”
在宋宅打了蔣和韻之後,蔣未之便帶著宋其真離開。回來的路上,兩人對這場衝突都未多言。宋其真跟蔣和韻推搡時撞到牆上,當時不覺得,如今被蔣未之一問,確實覺得肩背隱隱作痛。
不過他沒表現出來,只說:“不要緊。”
訂婚當晚在蔣家鬧這麼一齣,多少有些喪氣。兩家過了明路,往後兩個人再出什麼岔子,要權衡的就不只是他和蔣和韻之間那點打打鬧鬧的事了。牽一髮而動全身,誰都清楚。可今晚這一鬧確實也出乎宋其真預料,若不是正巧被蔣未之碰到,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蔣未之神色微沈,不知道有沒有信,
“二哥,”宋其真岔開話題,“那隻貓呢?你還養著嗎?”
兩人站在車外,院子裡的夜燈和夏風一樣溫柔。蔣未之想到家裡的貓,每晚在他進門時都會睡在玄關等他。
“養著。”
“叫什麼名字?”
蔣未之沉默兩秒:“異寶。”
宋其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平常高敏的人此刻渾然不覺:“這名字有點奇怪。”
蔣未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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