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頭》50、透明的星星(2)

作者:她行歌·15天前

道班房住不下那麼多人,所以他們還是扎帳篷。等忙活完,張行一回頭,發現宋其真站在道班房後面的一座矮山丘上。

和第一天進入無人區的感覺不同,宋其真站在山丘上,感受到風從極遠處吹來,帶著沙礫的味道。四面都是地平線,沒有樹,沒有建築,沒有人。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河像散落一地的鑽石,每一顆都清晰明亮。

宋其真伸出手,掌心便握住一顆。

他站在那裡,怔怔看著自己的掌心,從沒這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活著。他再次想起蔣未之,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域市的日子。那些算計和反擊,那些他無法原諒的惡,父親的惡,愛人的惡。那些東西像一層殼,在這一刻,都被風吹走了。

那晚,速寫紙上多了道班房,多了星空,多了掌心裡透明的星星。

抵達敦煌後,車隊進入全面休整階段。張行的下一步計劃是從敦煌往西,經雅丹群、秘境長城、羅布泊之眼,抵達吐魯番,這是硬核越野愛好者的經典線路。隨後幾天,車隊開始為大海道穿越做準備,檢查車況、加油補水、確認衛星電話。

宋其真在某天早上找到張行,跟他說:“下一程我不跟了。”

張行楞了一下,但沒有太多意外。他看著宋其真,問:“想好了?”

大海道穿越的難度和危險係數更高:全程無訊號、高溫暴曬、鹽堿地容易陷車,對車輛和駕駛技術要求極高。張行如果走這條線,意味著車隊接下來會進入更極端的險境,與玉門關無人區的體驗不是一個量級。

宋其真目光柔和堅定:“嗯。”

他十分清楚自己來無人區的目的。大海道更極端、更硬核,是張行的冒險,不是他的藥方。現在他需要的是停下來消化,而不是繼續趕路。

張行問:“那你去哪兒?”

宋其真說:“回道班房,我想在那兒待幾天。”

張行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道班房的鑰匙,扔到宋其真懷裡:“我給老周說一聲,你想住多久都行,他偶爾也回去,你們沒事還能聊個天。衛星電話你帶著,等我從大海道出來,給你打電話。”

宋其真接住鑰匙,攥在手心裡:“謝了。”

“謝個屁。”張行笑一聲,拍了拍宋其真的肩膀,“我在敦煌有個二手車場,明天你跟我去選輛車,再去買物資。”

到第二天,張行不但親自幫宋其真選了輛車,還帶他跟老周見了個面。

老周也是西北漢子,五十多歲,常年的風沙和日光讓他黝黑健壯,絲毫不見老態。他和張行關係很鐵,連帶著和宋其真也投緣。他痛快地答應讓宋其真住進道班房,條件是幫忙做一些簡單的記錄工作,包括天氣、野生動物活動等。

宋其真想留一些錢給老周,老周執意不收。宋其真只好給張行,沒想到張行瞪著眼不高興:“給錢就不要住了。”

之後就是和車隊的聚餐、道別。大家都遺憾宋其真提前離開,但同時也憧憬著下一場冒險。聚散在無人區裡是常事,同路一場,已是圓滿。

張行執意要送宋其真去道班房,宋其真拗不過,只好隨了他。兩輛車在日落前抵達,簡單收拾一番,張行還做了頓簡餐,兩人吃完,又說了會兒話,他才離開。

宋其真站在道班房門前,看著張行的車尾燈逐漸消失在戈壁的暮色裡。

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宋其真返回房間,開啟畫箱,鋪開一張紙,畫他在這戈壁灘上最珍貴的一樣東西: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住在道班房的日子變得無限安靜和簡單。宋其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完成老周佈置的任務之外,其餘所有時間都用來畫畫。

他的畫不再有濃烈的色彩和覆雜的構圖,不再投射洶湧的內心,而是忠實地映照出外部世界的沈寂輪廓,以及畫者自身收斂到近乎透明的存在感。那種安靜,並非死寂,而是一種經過過濾的、澄澈的專注——如同他在道班房的每一天,單調中蘊含著深刻的自由。

他的藥也停了,那一大把花花綠綠治療抑鬱、腎病、頭痛以及失眠的藥物,在某個早上,被他埋進沙地裡。

無人區的生活確實孤獨,但他卻漸漸愛上這種孤獨,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畫畫的宋其真,孤獨的宋其真,在無人區裡看星星的宋其真,是沒有被任何人定義過的、真正的宋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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