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頭》51、紅眼航班(1)

作者:她行歌·20天前

51、紅眼航班

宋其真每週一開車回敦煌,購買足量的水和食物,還有各類畫紙和顏料。同時把在道班房記錄的筆記交給老周。

這週一他沒去敦煌,是因為張行來了。張行穿越大海道之後,歇了很久,一直留在敦煌的車場沒走。這次過來,把宋其真一週要用的東西都帶齊了,還替老周拿走了筆記。宋其真不必再跑一趟,正好樂得清閒。

兩人一起吃了晚飯,張行在道班房留宿一晚,第二天才離開。張行走後,宋其真準備好畫箱,正要開車去不遠處的沙丘,一抬眼,便看到遠處駛來一輛越野車。

這條路平常幾乎沒人來。宋其真以為是張行落了什麼東西,折返回來,便站在門口等。車近了,他發現不是張行。

車子在道班房門前停下,主駕車窗落下,露出一張陌生的臉。那人和宋其真打聲招呼,開車門下來,客客氣氣地說:“請問,能借瓶水嗎?”

宋其真拿了幾瓶水出來,車手喝完,道了謝,又從車裡拎出一大堆水果,硬塞給他。兩人站在車邊隨口聊了幾句,對方說自己是來旅遊的,別的沒多說。

宋其真視線掃過車身——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什麼也看不清楚。但他就是有種奇怪的感覺,車裡還有一個人。

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始終存在,像有道灼熱的視線透過車窗,釘在自己臉上。宋其真心裡緊了一下,有些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按理說這人車上既然有水果,又快到敦煌了,不至於半路缺水。

不過好在車手很快道別離開,沒做多餘的事。等那輛越野車開遠了,揚起的塵土落盡,宋其真才鬆口氣,心想自己大概是多心了。

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彎,直到後視鏡裡道班房的煙囪徹底消失,蔣未之才緩緩收回視線。肩膀一寸一寸鬆懈下來,掌心裡全是潮涼的汗。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他一眼:“蔣先生,我們現在去哪裡?”

“機場。”他說。

蔣未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眼前卻還是剛才那一幕——宋其真站在道班房門口,手裡握著一瓶水,午後的日光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

宋其真的頭髮比從前長了些,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風掀起又落下。原本清朗的五官線條更加清晰,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就那樣安安靜靜站在那扇褪了漆的木門前面。

從前宋其真的眼睛裡有痛,有悲,有化不開的濃烈顏色。現在那裡面像被雨水洗透了的天空,是澄澈的,空的,遠的。

天知道他看見宋其真拿著水站在門口時,要費多大的力氣才能壓住想下車的衝動。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他卻只敢躲在車窗後面,連句“好久不見”都不能說。

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戈壁灘,有種灰茫茫的不真實感,像他和宋其真之間隔著的那些日子。

半年而已。

蔣未之的日子照舊。檔案一摞一摞擺在案頭,咖啡每天按時擱在手邊,行程單排到月底還是滿的。外人眼裡,一切如常,他還是那個蔣未之。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檔案翻開,黑白色的數字和條款落進眼裡只是一片色塊。餐食端上來,吞下去嘗不出味道。夜裡躺在床上,閉眼睜眼都是醒著。應酬、談判、出差,該做的照舊去做,講話周全,決策滴水不漏。

但全是舊程式在跑,靠著慣性和身體記憶維持。

他像一個遲鈍的老人,身體按部就班,靈魂卻落到別處,兩者之間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怎麼都對不上。這半年不算長,可他覺得每一日都比從前漫長許多,晃得人發空。

江且吟最先發現他不對,逼著他看醫生吃藥,不過他很牴觸,認為沒有治療的必要。因為即便治好了,也只會讓痛苦感知得更清晰而已。

好在所有和宋其真有關的事,都能讓蔣未之的感官變得敏銳一些。

他每天早晚開始關注敦煌的天氣,也學會了看衛星雲圖,判斷無人區會不會有極端情況。遇到玉門關一帶有大風預警,他會整夜睡不著。

後來,他在老周簡陋的辦公室和對方見了一面。他說自己是宋其真的哥哥,願意出錢支援機化站的工作,條件是讓老周幫忙照顧宋其真,在無人區生活風險高,若有事,請第一時間通知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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