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被發現,又找個拙劣的藉口,這才近距離看了宋其真一眼。就這一眼,夠他再撐一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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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宋其真正蹲在道班房門口洗畫筆。聽筒裡雜音很大,老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車陷在沙地裡了,外援一時半刻到不了,問他能不能過來搭把手。末了老周補了一句:“我這邊天已經黃了,你路上看著點。”
宋其真掛了電話,抬眼看了看天。那道灰濛濛的簾子正從西邊慢慢拉過來,像一層篩過的細沙懸在半空。空氣裡已經有了乾土的味道,風一陣一陣地撩起地面上的浮沙,貼著砂石路面遊走,像淡黃色的水在流。
他在道班房住了大半年,知道這顏色意味著什麼。風頭比車快,老周要是天黑前出不來,會很危險,不然也不會給宋其真打電話。
他把畫筆擱在桶沿上,起身去開那輛舊越野。後備箱裡常備著拖車繩和工兵鏟,水壺是滿的,油表還剩大半格,他覺得問題不大。老周陷車的位置他大概知道,沿著砂石路往西開三十來公里,再拐進一條便道就能到。
車子開出去二十分鐘,風就起來了。
起初只是從窗縫裡灌進來的嗚嗚聲,後來沙粒開始打在擋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宋其真把車速降下來,開啟霧燈。前面的路已經看不太清,他握緊方向盤,儘量沿著路中間走。
繞過一個土坡之後,遠遠看見一團模糊的黑影——老周的車斜歪在沙地裡,車身已經快埋了半截。
他把車停穩,推開車門,風灌進來,嘴裡立刻吃了一口沙子。老周已經從駕駛室裡爬出來了,半張臉都是土,衝他擺手:“離合燒了,掛不上擋,底盤也託了。”
宋其真沒多說,退回去把副駕門推開。老周鑽進來,車門還沒關嚴,外面的風聲就裹著沙子灌了一車。宋其真立刻掉轉車頭,踩下油門。
風勢越來越急。沙子打在擋風玻璃上,像有人拿砂紙在磨,一層一層地刮。有一段路上蓋了厚厚一層浮沙,車輪碾上去發飄,宋其真鬆了鬆油門,等車身穩住才慢慢加回去。老週一隻手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
“其真,我不該叫你出來。”老周突然開口。
在大西北待了幾十年,什麼惡劣的環境沒遇到過,可這麼嚇人的場景很少。老周心裡沒底,平日穩重的漢子望著看不清的前路開始發慌,一時之間只覺得對不起宋其真。
“周叔,我們能出去。”
宋其真兩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路。他穩定的情緒給了老週一點勇氣,老周的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下去。
車子一寸一寸往前挪動著,玻璃外面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渾濁的黃在流動,像是整片世界都在搖晃。
拐過一道緩坡的時候,一陣劇烈的橫風猛地拍在車身側面。車身一晃,方向瞬間就偏了。宋其真下意識去打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了。
——車子斜著滑出去,天地在眼前顛倒著擰成一團。那一瞬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只有車廂裡零零碎碎的東西在飛,滿世界都在轉,轉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
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宋其真臉朝下趴在砂石地上,嘴裡全是土腥味。他試著動了一下,腰後頭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右手撐了一下地面,沒撐住,又趴回去。他眼前一片模糊,風還在刮,沙子打在臉上像針扎。
他聽見有人在喊,聲音很遠,又很近。是老周。
老周是從駕駛室另一側爬出來的,額頭磕破了,半邊臉都是血,但還能走。他踉蹌著跑過來,蹲在宋其真旁邊,喊了好幾聲他的名字。宋其真想應一聲,嗓子眼裡卻只能發出很輕的氣音。老周伸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後背的時候,宋其真整個人猛地一抽,疼得幾乎昏過去。
老周把手縮回來,手掌上全是暗紅色的血。
“別動!”老周的聲音在風裡發抖,“你別動,我叫人!”
衛星電話的訊號斷斷續續,老周對著話筒喊了好幾遍位置座標,聲音從慌張漸漸變得嘶啞。萬幸的是醫療救援隊正在附近,不過路不好走,最快也得三十分鐘到。
老周掛了電話,脫了外套壓在宋其真腰後,手掌底下很快洇出一片溼熱。他蹲在風沙裡,一隻手按著,另一隻手攥著電話,看著宋其真嘴唇上那點血色很快褪乾淨,心裡一陣一陣地往下沈。
救援車總算到了,宋其真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已經很不好,腰後和右腿整條褲管都被血泡透了。救援的人拿紗布壓上去,剛按上就紅了一層。隨車的急救員看了一眼,沒多說話,直接紮了留置針掛上鹽水,又往宋其真胳膊上推了一針止血藥。
“他怎麼樣?”老周緊緊攥著拳頭,聲音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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