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另一間病房
手術當天一早,蔣未之就出現在病房。他穿戴整齊,西裝外套一絲不苟,頭髮也收拾過,像是要去參加一個重要場合。
他在床前坐了一會兒,在醫生第二次進來催促時,才慢慢揉了揉宋其真的頭頂。宋其真覺得他的手很大,掌心很軟,和平常不太一樣,聲音也帶著說不清的繾綣。
就像……小時候坐在他旁邊吃飯,一顆小番茄滾到地上,宋其真從椅子上跳下來去撿,蔣未之很自然地將手放在他頭頂,以防他被桌角撞到。
等小番茄撿起來,那個十幾歲的少年便如現在這般,輕輕揉他發頂。但對方並不看他,只是等他坐好,從他手裡拿過那顆番茄,又從自己盤子裡夾一顆新的,遞到他跟前。
愛存在了很多年,和恨一起,都長進骨頭深處,無法拔除,只能潰爛發膿。
“其真,我今天要出趟差。”蔣未之說話很慢,似帶著無盡愧意,“不用擔心,手術會很順利的,等你再醒來,就完全好了。”
“其他事不用考慮,你只管好好養病,聽醫生的話。”他事無鉅細囑咐著,好似自己短時間內回不來的樣子。
宋其真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問他要去哪裡,但蔣未之等了一會兒,宋其真最終也沒問出來。
“是國外有個專案不太好,我得去盯著,最遲十天後回來。”蔣未之解釋得很細,又說了自己幾點的飛機,去了還要倒時差,所以沒法在宋其真清醒後第一時間打電話。
他覺得或許宋其真並不想知道這些,但又忍不住想,萬一呢……萬一宋其真需要他,想要他在身邊,想要他早點回來。哪怕有一點這個念頭,蔣未之都會恨自己不能分成兩半。
但宋其真只是安靜地聽著。他自從出事以來,一直都很安靜,有時會看著天花板發呆,有時在看不見的角度默默流眼淚,沒人知道此刻的宋其真心裡在想什麼。他越是這個樣子,蔣未之就越心疼,心疼到星星月亮都想捧給他。
末了,蔣未之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之後我會讓且吟來照顧你,你有需要就和她說,不用不好意思,我付了很多錢的。”
醫生又進來催,讓蔣未之儘快離開,理由是病人要做術前準備了。但宋其真知道,他的手術排在中午,不需要這麼早做準備。
蔣未之離開病房之前,將宋其真被角掖好,最後在他手背印下很輕的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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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閃過的畫面從紛繁雜亂到逐漸清晰,宋其真的五感也從沈滯的夢境中醒來。
日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枕邊一小塊地方,畫下一道淺淺的金線。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意識慢慢聚攏。
有醫生進來,告知他手術很成功,又說了些別的。江且吟連聲道謝,追問了一遍術後注意事項,聲音和悅溫柔。送走醫生,江且吟將一束百合插進床頭玻璃瓶裡,又去調整窗簾,不讓陽光照到宋其真臉上。
接下來的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查房,換藥,抽血,量體溫,輸液,藥物透過留置針流進身體,滋養著身體裡陌生的器官。護士每天在床頭的小白板上寫下新的數字,肌酐值一天比一天低,從四百多降到兩百多,又降到一百出頭。
江且吟每天都來,有時追著醫生問各項指標變動,有時盯著護工安排飲食起居,一件小事都要反覆確認。偶爾她也會和宋其真說說外面的事,公司、畫廊、無人區,宋其真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聽著聽著,便沈沈睡過去。
腎臟移植術後最忌感染,因此病房探視控制得極嚴。除了固定的護工和幾乎不離左右的江且吟,再沒有第三張面孔出現過。宋其真也從未動念聯絡母親,以他現在的體力與心緒,已沒有餘力應對更多人。
宋其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心裡有塊地方始終空著。熬到第五天,他終於能下床獨立走幾步,蔣未之依然沒出現。
花瓶裡的重瓣百合換成粉色玫瑰,江且吟給花瓶換好水,聽見宋其真突然開口問:
“他呢?”
江且吟手指一滯,停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很平常地說:“事情沒處理完,他還沒回來。”
宋其真扶著床欄杆站著,半晌之後答了一聲“嗯”。
他還問過一次供體的事。查房的年輕醫生被他問得一楞,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主任。主任說不方便透露供者資訊,這是規定。宋其真就不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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