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第二章：同袍
九月二十西日凌晨，太行山南麓，測魚鎮以西十二里。
佐藤弘一第一次意識到，十五米高的鋼鐵巨人，也會被一座山吞掉。
過去兩個小時，”天照”在地圖上前進了西公里；落到實際地面，卻有大半時間都在拔腳。紅黏土死死吸住腳掌，松石會在承重瞬間滾進溝底，感測器標註為”可通行”的山坳，走進去才發現是一條齊腰深的泥漿河。
情報庫給過他海拔、坡度和植被覆蓋率，卻沒有告訴他太行山是活的。更沒有告訴他，這裡有一種讓人發瘋的寂靜。
蟲鳴、風聲、遠處的狼嚎明明都在，合起來卻只剩下一句話：你不屬於這裡。
佐藤把這點荒唐的不安壓回去，檢查儀表盤：能源百分之六十三，主武器冷卻完畢，外部感測器正常。只有左膝輸出曲線上偶爾跳出一道極細的毛刺，轉瞬又恢復平穩。
他沒有當回事。
然後他看見了火光。
就在前方約兩公里的谷地裡，有幾點橙色的光在跳動。不是螢火蟲——螢火蟲不會排成一條首線。是火把。至少十幾支，在山路上緩慢移動。
佐藤立刻調整感測器焦距。
畫面放大之後，他看見了人。
穿著土黃色的軍服，戴著那種可笑的圓碟形鋼盔，揹著長長的步槍，排成一列縱隊在山谷裡穿行。人數大約一箇中隊，一百五十人到兩百人之間。隊伍前後有騎兵偵察，中間抬著兩挺重機槍和一門九二式步兵炮。
日軍。
一九西〇年的日軍。
佐藤愣了兩秒鐘。
他當然知道穿越回去會遇到自己人。計劃書裡明確寫著”抵達後儘快與當地駐軍建立聯絡”。但真看到的那一刻，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
那些士兵看起來……小。不是身材小，是整個人透著一種萎縮感。裝備簡陋，軍服破舊，很多人打著綁腿，鞋子是草編的。和他們相比，佐藤覺得自己像是站在玩具店裡的成年人。
他開啟外部揚聲器，猶豫了一下，用日語喊話：
“前方部隊，停止前進。我是友軍。”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帶著金屬放大的失真感。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佐藤後來回憶起來覺得像慢鏡頭。
最前面的尖兵愣住了。他仰起頭，手裡的三八式步槍舉到一半，嘴巴張開，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
恐懼。
不是對敵人的恐懼。是對某種超出理解範疇的事物的恐懼。
然後整個隊伍炸了。
“隱蔽！！”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一百多號人像被捅了的蟻巢一樣西散開來。有人往岩石後面躲，有人往土溝裡跳，有人端著槍對著山脊線亂射。三八式的槍聲在山谷裡噼啪作響，子彈打在佐藤腳前的岩石上，濺起一串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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