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音廟回到石有根家時，己是午後。
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村道上，沒有半分暖意，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連平時話最多的驚羽都沉默著，只偶爾踢一腳路邊的石子。
石有根家的院門虛掩著，李大娘正在灶房裡燒飯，炊煙從低矮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暮色裡散成薄薄一層灰霧。沈英挺著肚子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便端著雞食盆往後院走，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後腰。
堂屋裡，王管事正幫著石有根修一條斷了腿的長凳。這一整日他和石有根聊了不少村裡的家長裡短，倒把石有根的脾氣摸透了，這人膽子小，耳根軟，什麼事都聽他老孃的，但心眼不算壞。王管事一邊遞錘子一邊嘆氣：“石村長啊石村長，你們村這坑可不淺。”石有根埋頭敲釘子，沒有接話。
驚羽在桌邊坐下，端著李大娘剛端上來的熱茶灌了一口，忽然放下碗，眉頭擰了起來：“不對。”
硯川看了他一眼。
“那嬰屍都是埋在觀音廟後山，怎麼偏偏就有三具漂到了河裡？”驚羽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我今天在河灘上看過，河水是往東流的，觀音廟在山坡上，埋屍的地方比河灘高出一大截。如果是雨水沖刷，廟後山的泥土雖然鬆軟，可松林下頭是硬土層，雨水要滲下去也得有個過程，衝不走埋得那麼深的襁褓。如果是野獸刨出來的，那襁褓上應該有撕扯的痕跡，可那些襁褓是完整的。三具屍體，腐敗程度各不相同，最早的兩月前，最晚的半月前，卻在同一天早上出現在同一個河灘上。這不像巧合。”
江南絮聞言抬起了頭。她的目光和陸時雍碰了一下，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然後同時轉向了灶房方向。沈英正巧端著茶壺從灶房出來，聽見驚羽的話，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她把茶壺放在桌上，低聲說了句“慢用”，便轉身往灶房走。
江南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後，收回了目光。
陸時雍端起茶碗，什麼也沒說。
忙碌了半天，大家都是滴水未進，李大娘張羅了一桌飯，有一鍋紅薯粥、一碟醃蘿蔔和幾個雜糧餅子。
她一邊擺碗筷一邊唸叨著今年收成不好，只能拿出這些來招待貴客，實在是怠慢了。
石有根低著頭喝粥，石耀宗坐在角落裡，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心不在焉，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紅薯，時不時偷瞄一眼旁邊那桌，又趕緊收回目光。
劉婆坐在桌邊，端著一碗粥，筷子夾起一塊醃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一首在江南絮身上轉。從江南絮進門到現在，她那雙渾濁的老眼就沒離開過這個姑娘。
她注意到江南絮的袖口沾了一小塊泥巴，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和泥土的潮氣，今早她驗屍時全村人都看見了，劉婆也不例外。此時她沒有穿披風，青布衣衫勾勒出她清瘦的身材，看著風一吹就能倒。
半晌，劉婆慢悠悠地開了口。
“姑娘家家，去碰死人，晦氣。”她的語氣裡帶著老一輩根深蒂固的不以為然，“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哪家年輕姑娘這般膽大，敢對死屍動刀。這事傳出去，誰還敢與你結親？女子本分是嫁人生子、安穩持家，剖屍驗骨，哪裡是姑娘家該碰的營生。”
江南絮低頭吃飯，並沒有什麼反應。
她見江南絮沒有回應，繼續往下說：“你年輕不懂忌諱。橫死之人怨氣重，陰氣纏人，沾了便難脫身。聽我一句勸，往後離這些髒事遠些，安穩嫁人才是正理。”
江南絮放下筷子，視線落在劉婆臉上。她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惱怒，也沒有半分想要辯駁的急切。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劉婆。
“你說得對，世人皆忌陰氣、避忌諱之事。可兇手不會因忌諱停手枉殺，死者也不會因世人畏懼自動申冤。”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說道，“總要有人不怕忌諱，替無聲者說話。我多查一樁，多辨一樁，世間或許就能少一戶枉死、少一個含冤夭折的女孩。”
可這話落在劉婆耳中，卻成了不知好歹。她當即冷哼一聲，將粥碗重重頓在桌上，幾滴粥湯濺落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不知好歹！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怎會害你？不聽老人勸，遲早自食惡果，造盡孽障！”她嘴裡反覆絮叨著晦氣、造孽，滿是鄙夷與不滿。
就在這時，陸時雍放下了碗筷。清脆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堂屋裡格外醒目。
滿堂瞬間寂靜，所有人的動作全都頓住。李大娘端著粥勺的手懸在半空中，石耀宗戳紅薯的筷子僵在了碗沿上，連劉婆的絮叨也驟然卡了殼。她下意識抬眼看向主位之人，正對上陸時雍的目光。
那眼神無怒無厲，卻帶著公堂審案時的冰冷審視，寥寥一眼，便將她所有的偏見和愚昧悉數看穿。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語氣一如往常，卻偏偏擲地有聲：“這些女嬰無辜枉死，能有人為她們剖骨辨冤、釐清冤屈，是她們此生唯一的運氣。世人怕死、怕冤、怕晦氣，可無人替她們懼死、替她們鳴冤。南姑娘願意碰、敢去查，本王便容她查、護她查。往後誰對她的行事有半句非議，儘可去大理寺找本王理論。”
一句話落，滿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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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碎細的湧翻底心下，筷碗下放緩緩
。事幸是己著活，侈奢太都，憫悲、噓唏、過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