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雍把賈夜籬那封信和裴恆搜到的證據放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還在狡辯的話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之後,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我說……人是我勒死的,火也是我放的。庫房鑰匙是明薇給我的,桐油是我去取的。但我以為被迷暈的人是二當家,賈夜籬知道了我們的秘密,還想毀掉霓裳坊,我便和明薇商議除掉她。她起初不肯。我跟她說,你是霓裳坊的當家,為了這座鋪子付出了半生心血,難道要讓你妹妹毀了你嗎?她若真的在乎你,就不該逼你至此。她妹妹若活著,你便會失去一切。她想了三日,我也冷淡了她三日,她受不了我的冷淡自然就同意了。我讓明薇把她迷暈,後面的事我來做。但我沒想到,被迷暈的人會是明薇,我把她勒死之後潑了油,點了火,然後從後門繞回前廳,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以為死的是賈夜籬,怎麼會……”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促,像極了嘲諷:“我告訴明薇,殺了她妹妹,霓裳坊就是我們兩個人的,我們會成親,會成為京城最有錢的商戶。她相信了,她為了我連自己親妹妹都肯殺。”
偏廳裡沒有人說話。
“你們不懂。明薇是真的愛我。她比任何人都愛我,比任何人都聽話。我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他頓了頓,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我殺了她,是我親手勒死了她。我勒死她的時候她突然醒過來,看著我,她的眼睛睜著,裡面全是痛苦,她看著我,我卻以為那是賈夜籬。”
甄墨被押回了大理寺,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似乎想說什麼,但被驚羽一推,踉蹌著消失在了廊下。
江南絮站起來,走到窗邊。
雪還在下,覆過了廢墟的焦黑,也覆過了那些被勒索、被逼到絕路的女子留在霓裳坊緞子裡的每一道淚痕。
她忽然想起餘老頭的那句話:死人比活人乾淨,因為死人不會說謊。
甄墨被押入大牢等候秋決,賈夜籬無罪釋放。
甄墨操控、脅迫賈明薇作惡,後又親手勒死賈明薇並縱火焚屍,罪無可恕;賈夜籬雖有過激之舉,但其行為屬於被脅迫後的自保,且揭發甄墨罪行有功,不予追究。
霓裳坊由賈夜籬重掌。
宣判那日,賈夜籬站在公堂上,一身素白的孝服換成了煙青色交領襦裙。她聽完判詞,朝陸時雍和江南絮深深行了一禮,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了句“多謝”,便轉身走出了大理寺。
江南絮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凌霜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事總算結了。”
江南絮卻沒有接話。她把驗屍箱合上,遞給凌霜,又回頭看了一眼大理寺偏廳裡堆著的霓裳坊證物,那隻燒焦的木匣、那束被扯斷的絲線、那幾頁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手札殘頁,還有裴恆從甄墨住處搜出來的賬冊和信件。
這些東西拼出了三年罪孽的全部真相,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想回霓裳坊再看一眼。
陸時雍讓硯川備了馬車,陪她一起再去一趟西市。
霓裳坊的廢墟還沒有清理完。前廳的貨架己經重新立了起來,幾個夥計正在把搶救出來的綢緞一匹一匹地碼回去,後院繡樓的殘骸卻依舊堆在原地。
江南絮穿過前廳,踩著碎瓦和焦木走進繡樓二層。這裡曾是賈夜籬獨自裁衣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焦黑樑柱和滿地的碎磚。
她走到靠窗那個位置,那是發現焦屍的地方,蹲下來,用竹籤小心地撥開一層層燒焦的碎屑。
突然發現一個銀色的小點,她撥開,底下是一枚繡花針。
針己經燒得變了形,細長的針身彎成一個扭曲的弧度,針尖卻依舊尖銳,在日光下閃著一點極細微的銀光。她把針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端詳:
針尖上有暗色的痕跡,己經乾涸凝固,但不是菸灰,是血。
她用指尖輕輕捻了捻那暗色的痕跡,又對著光看了看針尾的磨損程度,針尾己經被燒得焦黑,辯不真切。
但它應該在她繡樓裡的針線匣裡,在靠牆那張繡案上。不應該在火場最深處,在離焦屍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更不應該沾著血跡。
這枚針的針身彎曲,明顯被大火燒過,針尖上面蓋著一層薄脆的黑色炭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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