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南城寒風蕭瑟,街巷間是備年的人家,有扛著肉案回家的,有抱著新襖子趕路的,吆喝聲斷斷續續飄在冷風裡。車停在那條深巷口時,餘老頭先下了車。
南城街巷如蛛網交錯,榆梁巷隱在熱鬧街市後方。巷道不寬,凹凸的青石板路上積著薄薄一層冷風捲起的塵土。巷子窄,馬車進不去,一行人只能走進去,餘老頭揹著手在前頭走,江南絮跟在後頭,江西辭抱著大包小包走在最後。
兩側民居牆簷相連,不少門口懸起臘月的硃紅小燈籠,巷子中段深處,便是那座兩進小院。
青灰磚石壘起的院牆,長年風雨侵蝕,牆面斑駁深淺不一,混在連片民宅之間,毫不起眼。
黑漆木門算不上高大,門板邊角有磨損,漆皮脫落,露出內裡淺褐色木胎。門楣空空蕩蕩,只有一道淺淺的凹槽,是從前懸掛牌匾留下的痕跡。
福安早就在門前守著。他五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精神矍鑠,見人來了,忙不迭地迎上去,臉上的淚先於話落下來:“主、主子!”
餘老頭站住,上下看他一眼,說:“哭什麼?我這不好好回來了?”
福安抹著淚,連聲應著:“是,是,回來就好。”
他引眾人進去。院門推開,天井裡並立著兩棵枇杷樹,枝椏光禿禿的,只餘交錯的枝幹靜默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那樹根處圍著一圈矮矮的竹籬,幾叢枯草伏在籬下。
福安說:“這樹是您走那年親手種下的,這些年都長這般大了,果也年年結,就是沒人吃,都讓鳥啄了。”
餘老頭看著兩棵樹有些愣神,他走過去,抬手在樹幹上拍了拍,像拍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友。
江南絮看著這兩棵樹,和錦溪縣義莊那兩棵一樣,江南絮想到那句“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己亭亭如蓋矣。”她現在才明白,為何餘老頭時常坐在枇杷樹下自言自語。
他們走進去,屋裡陳設還是舊模樣。堂屋正中的榆木桌、靠牆的西把椅子、東廂的竹書架,都擦得乾乾淨淨。
福安打掃得仔細,連當年擺在窗臺上的那隻粗陶瓶都還在,瓶裡插著幾枝新折的南天竹,透著生氣。
福安得知訊息時就己經開始準備了,此刻屋裡炭燒得暖烘烘,屋裡擺滿了年貨,就等著主人回來。
江南絮正在收拾餘老頭從錦溪帶回來的行李,餘老頭站在門口看她忙活,也不說幫忙,只道:“你在侯府住得怎麼樣?”
江南絮放下包袱,說:“還行。”
餘老頭笑了:“你也有今天。”
江南絮說:“師父這院子不錯,我打算搬過來住。”
餘老頭一怔:“搬過來?”
江南絮說:“您都回自家院子了,我自然要跟著您住。再說靜雲院雖好,到底不是我的家。這院子西廂還有幾間空房,我住一間,凌霜和餘姑姑一人一間,正好。”
“師父應該不介意我過來蹭住吧?”
“臭丫頭。”餘老頭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掏出那張房契,塞進她手裡:“收著。”
窗外起風了,吹得院裡兩棵枇杷樹輕輕晃。福安端了新煮的熱茶上來。
江西辭在院子裡把一掛炮仗掛上枝頭,說等晚上再放。
江南絮坐在堂屋裡,聽餘老頭和章墨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舊事,什麼也沒問。
有些往事不問,是知道總有一天會講,而此刻能坐在同一張桌前話家常,便己是二十年來最好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