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十一章 夜航的船行了不知多久(1)

第十一章

夜航的船行了不知多久，水聲漸小，江面收窄，兩岸的蘆葦叢變成了光禿禿的石壁。許暄舟被冷醒的，江風從艙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砭骨的寒意，他縮了縮脖子，裹緊外袍探出頭去——船頭風燈的光照見兩岸山崖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是霜，還是更北處早早落下的雪。

船工在船尾換了個人，新上來的是個寡言的瘦黑漢子，只悶頭撐篙，連看都不往船艙這邊看。渡船不知何時已經換過一輪，許暄舟睡得太沈竟渾然不覺。他回頭看了一眼艙裡——周遠還在睡，但顧泠之醒著，靠在艙壁上，半闔著眼看他。

“大師兄？”許暄舟挪過去蹲在他旁邊。顧泠之的臉色比昨夜又好了些，那道鞭痕已經結了薄薄一層暗痂，眼睛裡的光雖不算亮，但好歹是清的。他微微動了動手指，許暄舟便湊過去把手遞給他。大師兄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輕，像捏一片薄脆的瓦。

“到哪了？”顧泠之的聲音啞得像砂礫碾過紙面。

“過了平陽渡，應該快進青州北面的山地了。”許暄舟在他身邊坐下來，用肩膀替他擋了擋艙口灌進來的風，“再往北走兩三天，就能到玄冰秘境外圍的雪原。”

顧泠之沒有接話。他偏過頭，視線越過許暄舟的肩頭望向艙口方向，那裡有一隻玄色的衣袖垂在乾草堆邊緣，衣袖的主人盤腿坐在昏暗的角落裡，正閉目養神。許暄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覺師尊的姿勢比方才僵了些——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繃緊的弦，搭在膝上的那隻手卻微微發著抖。

那抖動極其細微，如果不是艙裡太暗太靜，許暄舟根本不會注意到。他攥了攥大師兄的手，鬆開，輕輕挪到師尊旁邊蹲下來。師尊的眼睫動了動，沒有睜開，但那隻發抖的手不動了。

“師尊。”許暄舟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您冷嗎？”

師尊的手被他一碰便蜷進了袖子裡，整條手臂收攏到身前。他沒有睜眼，可許暄舟看見他喉結極快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但他什麼都沒吃，從昨晚到現在，只咬了那半塊幹餅的一小口。

“玄冰秘境外面有兩層結界。”師尊忽然開口，聲音平而淡，跳過了他的問話，“第一層是大師伯封的鎖陣，破起來不難，但耗靈力。第二層是秘境本身的寒冰障，四百五十年前我進去過一次，那障壁會吸取觸碰者的體溫。”

許暄舟蹲在那裡沒動，等他把話說完。

“所以到了雪原外圍，你們在外面等。”師尊這才把眼睛睜開，轉頭看他。暗處裡那雙眼睛清清淺淺的，像把碎冰化在井水裡，涼歸涼，可底下的神色是軟的，“我進去接人。你在外面守著你大師兄和周遠，用那包藥給他換敷，每四個時辰換一次。我出來之前——”

“師尊。”許暄舟打斷了他。

師尊停住了。

許暄舟蹲得很低，蹲得跟坐在乾草堆上的師尊差不多平齊。他看著師尊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師尊籠在袖中的那隻手輕輕拉了出來。那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比昨夜又深了幾分，像凍在冰層底下的河流，靜止的，僵凝的，可許暄舟把指尖貼上去的時候，那上面連一點活人的溫度都摸不到了。

他把師尊的手掌翻開，掌心朝上，在暗光裡仔細辨認。掌紋中間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瓷瓶被摔碎了之後重新拼起來，裂縫沒有完全彌合，邊緣泛著一絲極其淡的青光。

“您神魂拼起來的時候，身體也是一片一片重新塑造的。”許暄舟的手指沿著那道裂縫邊緣輕輕地描過去，嗓音很平，平平的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崩，“那些裂縫沒有完全合上，對嗎？靈力用一次就會撕開一次，所以您不能吃東西——因為身體吞不下去。所以您越來越冷。所以您後頸那道痕一直在變色。”

師尊的手在他掌心裡沒有抽回去。那截冷冰冰的腕子被他握著，安靜得像一段浸在冬水裡的竹。許暄舟把額頭抵在師尊冰涼的指節上，鼻尖碰到的皮膚寒得刺骨，他忍了忍沒後退。

“我不是不想讓您去救小師弟。”他悶悶地說，“可您也替自己想一想。替那些沒合上的裂縫想一想。”

船艙裡安靜了很久。周遠的鼾聲停了又續，顧泠之靠在艙壁上沒有出聲，船尾的篙子破水聲一下一下地傳進來，外頭好像又起了霧，風燈的光漫在霧氣裡散成模糊的一團。

許暄舟感覺到師尊的手指動了動，慢慢地、極輕地翻了個面，用冰涼的指尖托住了他的額角。那觸碰太輕了，像一片雪落在燒紅的鐵上，許暄舟以為會化掉，可那指尖沒有離開，就這麼託著他的額頭，隔了很久。

“知道了。”師尊說。就兩個字，輕得幾乎被船尾的水聲蓋過去。

許暄舟把額頭抬起來的時候，視線裡師尊的面容模糊了一下，他眨了兩下眼睛才看清。師尊已經把那隻手收了回去，重新籠進袖中，可許暄舟注意到他攥了攥袖口的布料——那個動作像是把什麼東西攏住、藏好、不讓它漏出來。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來，走到船艙角落裡坐下，抱著膝蓋看艙口漸亮的天光。霧外面的天色已經透了些灰白，隱約能看見兩岸的山崖上覆著越發厚實的雪色。渡船在窄窄的江道上轉彎，船頭破開一層薄冰，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來的時候，許暄舟看見一隻灰色的鷹從崖壁上飛起來，往更北的方向去了。

他轉頭看了師尊一眼——那人又闔上了眼，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薄得像紙，後頸那道青紫色的痕依稀又淡了些。許暄舟收回視線，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包劉伯給的藥，又摸了摸那塊剩下的幹餅。幹餅已經碎成渣了，他攥著那些碎渣沒扔。

船往北去。冰層越來越厚，破冰聲越來越密，而雪原的輪廓正在前方的天際線上一點一點地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