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十二章 渡船在第三日清晨撞上了第一道冰(1)

作者:木嵐75·1個月前

第十二章

渡船在第三日清晨撞上了第一道冰,那聲響不大,脆薄的一層冰面被船頭碾碎,裂開的聲音像撕一匹陳年的綢。船工收了篙子,蹲在船頭往前方望了望,回頭衝艙裡含糊地說了句“到頭了”,便跳下船,踩著岸邊半凍的泥漿把船纜系在一塊大石頭上。

許暄舟掀開艙口的布簾探身出去,冷風撲面而來,灌得他猛地一縮。眼前是一片茫茫的灰白——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雪原從腳下鋪陳到天際盡頭,起伏的雪丘像凝固的浪,一層疊著一層,把所有的顏色都吞沒了。他撥出一口氣,白霧在面前散開又聚攏,睫毛上立刻結了細密的霜。

師尊揹著顧泠之從艙裡出來,玄色身影踏在雪地上,格外醒目。許暄舟扶著周遠跟在後面,周遠的傷臂被冷風一激疼得嘶了一聲,咬著牙把臉埋進衣領裡。一行人踩著沒到腳踝的積雪往岸上走,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來,走得極慢。

走了不到二里地,許暄舟的右腳開始撐不住了。靴底的軟襯被雪水浸透,凍成硬邦邦的一坨,傷口磨著那層凍硬的布面,走一步便是一陣鑽心的鈍痛。他咬著後槽牙沒吭聲,可步子越拖越慢,逐漸落到了最後面。

師尊停下來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原地頓了一頓,然後微微側過身。許暄舟看見他把背上顧泠之換了個姿勢,單臂托住大師兄的膝彎,空出來的右手往後伸過來,掌心攤開在風雪裡,指尖朝下,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許暄舟扶著周遠趕了兩步走到他身側。師尊的手便順勢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股溫潤的靈力從肩頭渡過來,順著右腿緩緩沈下去——傷口的劇痛忽然退潮似的消散了,只剩下淡淡的麻。他抬頭,師尊已經收回手繼續往前走了,側臉被灰布巾遮著看不出表情,可肩膀那一點殘存的涼意讓許暄舟的喉頭動了動,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雪原深處露出幾塊嶙峋的黑色岩石,形成一個半環形的避風坳。師尊把顧泠之放在岩石背風的一面,又扶著周遠坐下來,自己站在坳口朝北方眺望。

許暄舟跟過去站在他旁邊。雪原上的風很大,吹得人臉上像被細砂紙打磨著,他把衣領往上拉了拉,順著師尊的視線望過去——前方的雪色裡隱隱約約浮著一道淡藍色的光弧,像極光被凍進了冰層裡,橫亙在天際和雪原之間,微微脈動著。

“秘境入口。”師尊說,“外面那道鎖陣,你沒看見?”

許暄舟瞇著眼使勁辨認,這才發覺那道光弧外面還籠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網,蛛絲一般細密地鋪展開來,四角各自釘入雪原深處,把整道光弧牢牢鎖住。那網幾乎和雪色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大師伯的鎖陣。”許暄舟攥緊了拳頭,“他把入口封死了,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嗯。”師尊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過去。他站在原地,任北風把衣襬吹得獵獵作響,灰布巾邊緣的一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許暄舟看見他抬起手,指尖在風中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收住了。

“舟兒。”師尊忽然開口。這個稱呼太久沒聽到了,許暄舟脊背一僵,喉頭酸得說不出話。師尊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喊“許暄舟”,只有很多年前在演武場把他從樹上揪下來的時候偶爾漏過一兩次。

“嗯。”他應了一聲,嗓子發緊。

“鎖陣破開之後,寒冰障會立刻從裡面湧出來。”師尊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進他耳朵裡,“我在裡面最多待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如果我沒有出來,你帶你大師兄和周遠繼續往北走,繞過這片雪原從西面下山,去找一個叫雲隱鎮的地方。那裡有個人會接應你們——”

“我不走。”

師尊側過頭看他。風把師尊額前的碎髮吹散了,露出完整的眉目來,那雙眼在灰白的天光下面看著他,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許暄舟也看著師尊,鼻尖凍得通紅,嘴唇微微抖著。

“我不走。”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些,被風裹著送出去又散開,“兩個時辰不出來,我就進去找您。您要是不讓我進去,我就——”

“就怎樣?”

許暄舟噎住了。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怎樣,這道寒冰障連師尊都說會吸取體溫,他這點微末修為衝進去怕不是一盞茶的工夫就凍透了。可他站直了,靴子踩在雪裡,人還是立得穩穩的。

“就等著。”他說,“等到您出來為止。多久都等。”

師尊看著他。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衣袍上。那目光裡有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像冰面底下的水終於找到了裂縫,一點一點地滲出來,沒有聲音,可痕跡是溼的。

然後師尊抬起手,指尖輕輕擦過他凍紅的臉頰。那觸感冷得像一片雪落下,可許暄舟覺得比什麼暖爐都燙人。師尊的手指在他顴骨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去,轉身往那道光弧的方向走了。

“等著。”師尊的背影在風雪裡越來越遠,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回來,“最多兩個時辰。”

許暄舟站在岩石邊上,看著那道玄色身影一步步走向橫亙在天際的淡藍光弧。走到光弧面前時師尊停了停,抬起右手按在鎖陣的蛛網上——整片雪原忽然震顫了一下,那道透明的網從接觸點開始龜裂,像砸碎一面巨大的冰鏡,裂紋劈劈啪啪地往四周蔓延開去。

鎖陣碎了。光弧猛地亮了起來,寒冰障從裡面翻湧而出,白霧茫茫地吞沒了師尊的身影。許暄舟攥著岩石的邊緣,指甲嵌進冰冷的石縫裡,看著那道玄色一點一點地被白霧吞食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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