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十三章 一個時辰(1)

作者:木嵐75·25天前

第十三章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第三個時辰也快過完了,許暄舟坐在岩石底下,把膝蓋抱在胸前縮成一小團,臉頰埋在臂彎裡。風越來越大,卷著雪粒子打在背上劈啪作響,他懷裡那包劉伯給的藥被他捂得溫熱,可他的手指已經凍得發麻了。他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看前方那道淡藍的光弧——脈動依然,藍光依然,什麼都沒有改變。

顧泠之靠在岩石上閉著眼,睫毛上結著細碎的冰晶。周遠縮在另一塊石頭後面,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這片雪原太安靜了,安靜得只剩風聲和許暄舟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擂在耳膜上,把時間拉得無比漫長。

“多久了?”周遠啞著嗓子問了一聲。

許暄舟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凍得哆嗦,吐出來的字含含糊糊的:“快三個時辰了。”

周遠沒再接話,只是往他那邊挪了挪,用沒傷的那半邊肩膀靠過來給他擋了擋風。許暄舟靠著他,把凍僵的手指縮回袖子裡攥成拳頭,盯著那道光弧的瞳孔已經有些失焦了。三個時辰,師尊說最多兩個時辰。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日在船艙裡看見的師尊手腕上的裂縫、後頸上變色的紅痕、那具連幹餅都吞不下去的身體——寒冰障吸的是體溫,師尊本來就已經冷得沒有活人溫度了,再被那東西吸下去會怎樣?

他把周遠靠過來的肩膀推開,猛地站了起來。右腳一踩下去疼得他踉蹌了一下,但他穩住了,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道光弧的方向走。走了不到十步,面前的光弧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藍光暴漲又驟縮,整片雪原上的風倒捲過去聚在光弧周圍,形成一個旋轉的雪渦。

許暄舟停住了腳,瞇著眼往那渦心看。雪霧翻湧中有一道玄色的影子踉蹌著從裡面跌出來,身後拖著兩個人——一手一個,拖得臂膀抻得筆直。那道玄影衝到光弧外三丈處便撐不住了,膝蓋一軟往下跪,手卻還死死攥著身後兩個人的衣領不肯松。

“師尊!”

許暄舟衝過去。雪太厚了他跑不快,跌了兩跤又爬起來,衝到師尊面前的時候幾乎連滾帶爬。他第一眼看見師尊的臉——灰布巾沒了,整張面孔暴露在風雪裡蒼白得像紙,嘴唇泛著青紫,眼睛卻還睜著,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他第二眼看見師尊身後拖著的兩個人。小師弟伏在雪地上,渾身覆著一層薄薄的冰殼,蜷成嬰孩的姿勢,凍得嘴唇和指甲都是青的。三師姐被師尊拎著後頸拖過來,整個人昏迷不醒,面色青白僵硬,乍一看像具剛從冰窖裡抬出來的屍體。許暄舟伸手摸了摸小師弟的頸側,指腹下有一絲極緩極弱的脈搏在跳,微微的,像隔著冰層摸到一條活著的魚。

“凍住了。”師尊的聲音從他頭頂響起來,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調,“帶回去……用靈力慢慢化。”

許暄舟抬頭,這才看清師尊的狀況有多糟。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昨日的清亮,瞳仁周圍的眼白浮著淡淡的青灰色,唇色泛紫,整張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半邊肩膀上凝了一層冰霜,把玄色衣料凍得硬邦邦的,後頸那道紅痕已經變成了暗紫色,像一條細細的毒蛇蜿蜒在皮膚底下。而他的右手——那隻方才還在攥著小師弟衣領的手——此刻垂在身側微微痙攣著,指縫間有極細的、泛著微光的裂紋在皮膚表面時隱時現,像碎裂的瓷器被光照透後的紋路。

“師尊。”許暄舟跪在雪地裡,伸手去接師尊手裡的人。他把小師弟從師尊指縫間小心地掰出來摟進懷裡,又去接三師姐。那個動作讓師尊的右手徹底鬆脫了,手垂落下去的時候許暄舟看見那條手臂從腕到肘分佈著密密麻麻的細碎裂痕,像被摔碎後又勉強拼起來的玉器,每一道裂縫裡都透出微弱的青白色的光。

他把小師弟和三師姐並排放在雪地上,然後跪著轉回來,伸手去扶師尊。可他的手指剛碰到師尊的胳膊,那個人便像斷了線的木偶往前栽過來——許暄舟一把接住,師尊的重量壓在他肩頭時他竟然覺得輕得過分,像接住一片被風捲來的枯葉。師尊的額頭抵在他頸側,冰冷的呼吸拂過他的皮膚,若有若無的。

“兩個時辰。”許暄舟把師尊摟緊了,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聲音抖得不成句子,“您說了兩個時辰,現在都三個多時辰了。”

師尊沒有回答。他趴在許暄舟肩上一動不動,呼吸細得幾乎感覺不到。許暄舟偏過頭去看他的側臉——眼睫闔著,唇色青紫,那張臉蒼白得像雪原本身。他忽然想起師尊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說“以後會有木香花味”,說“來接你回家”,說“知道了”——每一個字都在他耳邊響起來,砸得他眼眶生疼。

他把師尊往背上挪。師尊的身體輕得讓他心口發酸,伏在他背上像一截沒有重量的寒玉。許暄舟揹著師尊站起來,又彎腰把小師弟和三師姐一邊一個拎起來搭在臂彎裡,踉蹌著往回走。顧泠之不知何時撐著岩石站了起來——準確地說,他靠雙手支撐著身體挪到了岩石邊沿,兩條殘腿拖在雪地裡,正用雙臂一寸一寸地往這邊挪過來。

“大師兄你別動——”許暄舟的話被風灌回去一半。

“閉嘴。”顧泠之咬著牙又往前挪了兩尺,伸出胳膊把三師姐拽了過去,讓她靠在自己肩上,“走。”

許暄舟不再說話了。他揹著師尊、拖著小師弟,大師兄拖著三師姐、蹭著雪地,周遠從後面追上來用一隻手扶住顧泠之的肩膀替他穩住重心。一行人在風雪裡挪回那處避風的岩石坳,等把所有人都靠進巖壁放好時,許暄舟的膝蓋一軟跪在了雪裡。

他跪在師尊面前,伸手去摸師尊的腕脈。那脈搏若有若無地在指尖跳著,可皮膚表面那些細碎的裂紋像是被雪原的溫度凍得更開了,裂紋底下的青光比方才亮了三分。許暄舟把師尊的手腕攥在掌心裡,用自己那點微薄的靈力一絲一絲地渡過去——像從前在凌華宗師尊教他的那樣,靈力貼著經脈往裡走,溫養那些受傷的地方。可他渡進去的靈力像泥牛入海,落在那些裂縫邊緣便被吞噬殆盡,連個泡都沒冒。

他急得手都在抖,卻忽然感覺到師尊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極輕地勾了一下。

“舟兒。”師尊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嘴唇沒有動,只是氣聲貼著他耳廓滑過去。

許暄舟猛地低頭湊近。師尊的眼睛仍然闔著,但嘴角動了一動,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痙攣。

“別費力氣了。”

許暄舟把額頭抵在師尊冰涼的掌心裡,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師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背上的雪原風還在刮,身邊躺著四個病人,一個比一個冷、一個比一個傷,可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抹了把臉,把外袍脫下來蓋在師尊身上,轉身去翻周遠背過來的那隻行囊。

行囊裡有火摺子,有幾塊禦寒的符紙,還有一小壇劉伯塞給他的烈酒。他把符紙撕了往坳口貼了幾道擋風的屏障,火摺子擦了半天才打著,攏著一小簇火苗把符紙點著了扔進巖壁凹處。火苗舔著乾草燒起來的時候,他終於把自己也扔在火堆旁邊,背靠著岩石,把師尊冰涼的手拉過來攏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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