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十四章 找回來了(1)

作者:木嵐75·20天前

第十四章 找回來了

火堆燒了大半夜,符紙擋風的效果漸漸弱了,冷從坳口又滲進來。許暄舟添了兩次柴——都是從雪原上撿的枯枝和乾薹蘚,燒起來煙大,燻得人眼睛疼。他在濃煙裡瞇著眼把三師姐的袖口撕開,露出底下凍得發青的手腕,用掌心覆上去慢慢揉搓,一點一點地讓血液迴流。三師姐的皮膚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捂著一塊凍肉。

揉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的指尖終於泛出一絲淺淡的血色。許暄舟鬆了口氣,把她的胳膊擱回火堆旁邊暖著,又挪過去弄小師弟。小師弟蜷在雪地上縮成極小的一團,冰殼已經被火烤化了些,碎成溼漉漉的水珠滲進衣料裡。許暄舟把他的外袍解開,裡面的人瘦了整整一圈,面頰塌陷下去,顴骨高高地頂出來,嘴唇凍成了烏紫色。

“傅小幹。”許暄舟用手掌拍他的臉,力道輕輕的,“醒醒,我是三師兄。”

小師弟的眉心蹙了一下,那蹙動極細微,像冰面底下有魚尾擺了一擺。許暄舟把耳朵貼過去聽他的呼吸,細弱但持續,隔著胸膛能感覺到那顆心臟在緩慢地、固執地跳。他把自己那塊幹餅碎渣掏出來往小師弟嘴裡塞了幾粒,用指尖抵著他的下頜幫他吞嚥,又用火堆邊化開的雪水潤了潤他乾裂的嘴唇。

三師姐那邊先有了動靜。她咳了一聲,喉嚨裡像堵著一團冰碴子,整個人猛地蜷起來弓著背劇烈地咳嗽,咳出來的氣都是白霧。許暄舟一把扶住她的後背讓她側過身,拍她的背幫她把堵在氣管裡的寒氣震散。她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睜開眼時瞳孔渙散了許久才重新聚攏,目光落在許暄舟臉上,張了張嘴喊了一聲“三師兄”,嗓子啞得幾乎無聲。

“別說話。”許暄舟把火堆邊化開的那碗溫水端過來湊到她唇邊,“慢慢喝。”

三師姐低頭啜著水,眼神漸漸清明瞭些。她喝完半碗水,目光忽然定住——越過許暄舟的肩膀望向他背後靠巖壁坐著的那個人。師尊被許暄舟的外袍蓋著,半張臉埋在衣料裡,只露出青白的額頭和闔著的眼睫,整個人在火光的邊緣像一尊隨時會碎掉的冰像。

三師姐的碗“當”地掉了。

“那是……”她的嘴唇哆嗦著,手緊緊攥住了許暄舟的袖子,指甲幾乎掐進他腕肉裡,“那是師尊?那是師尊嗎?三師兄你告訴我那不是……”

“是。”許暄舟把她攥袖子的手掰開來握住,掌心貼上她冰涼的指節,“師尊回來了。他把我們一個個找回來的。你別急,讓他歇一歇。”

三師姐的手在他掌心裡抖得像風裡的枯葉。她盯著師尊的臉看了很久,眼眶裡的水光被火映得亮晶晶的,滾了兩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聳動著,沒發出聲音。是師尊,是師尊來找她和小師弟了,她以為她會和傅小乾冰遠留在秘境直到死亡來找他們。

許暄舟騰出手來又去照料顧泠之,大師兄靠在岩石上閉著眼,呼吸比先前平穩了些,但嘴唇因為失血和寒冷還是沒什麼血色。許暄舟把剩下的半碗溫水餵給他喝,又拆開那包劉伯給的藥重新換了一回敷。膝蓋上的碎骨釘餘毒滲出來一些黑紫色的淤血,他用布巾蘸著熱水擦掉,再塗上新的藥粉,一圈一圈地纏好繃帶。

忙完這一切天已經微微亮了,雪原上的風勢小了些,坳口符紙擋不住的涼意從縫隙裡滲進來,許暄舟縮在火堆邊,後背靠著岩石,整個人筋疲力竭得像散了架。他歇了不到片刻便又撐起來,挪到師尊身邊坐下,把蓋在師尊身上的外袍重新掖了掖,伸手探他的額頭。

額頭比昨夜暖了一點,可還是涼得不正常。他把手指移下去探師尊的腕脈——那脈搏跳得極其微弱,但比剛從秘境出來時穩了些,不再時斷時續。許暄舟把自己的手指貼在那截手腕的裂縫邊緣,裂紋底下的青光淡了大半,只剩依稀幾絲淺色在皮膚深處遊走。

他正看著那道裂紋出神,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輕輕反握住了。那力道極輕,輕得像風吹過來沾了沾又離開,可那個掌心確實扣住了他的指尖。許暄舟猛地低頭,看見師尊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火光,黯淡卻清明。

“醒了?”許暄舟的聲音啞得厲害,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嗓子眼裡像是塞了團砂礫,每個字磨出來都疼。

師尊眨了眨眼,沒有出聲。那目光慢慢地掃過火堆、掃過旁邊裹著許暄舟外袍沈睡的小師弟、掃過靠在岩石上喝水的三師姐、掃過顧泠之,最後重新落回許暄舟臉上。師尊的手微微使了使勁,把許暄舟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許暄舟順著那力道俯下身,耳朵湊到師尊唇邊。那氣息依舊很淺很薄,拂在他耳廓上像一小片即將融化的雪。

“……多了兩個時辰。”師尊說,氣聲裡似乎有極淡的、某種近乎撒嬌的東西,“你該罵我。”

許暄舟的鼻樑猛地一酸。他把臉偏開迅速眨了兩下眼睛,然後轉回來,把師尊那隻冰涼的、裂縫尚未完全合攏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他沒罵,也沒說話,只是低頭在師尊的指節上輕輕碰了一下——嘴唇擦過那片冰冷的皮膚時快得像蜻蜓點水,碰完了就把手放回外袍底下蓋好。

“再睡會兒。”他蹲在師尊旁邊,聲音壓得極低極輕,“等暖和了再上路。我們不趕。”

師尊的睫毛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終究閉上了眼。呼吸漸漸勻長下去,那截被許暄舟攏過的指節上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溫度。許暄舟把後背重新靠上巖壁,望著火光在師尊側臉上跳躍出明明滅滅的光影,身旁是一圈睡著的、醒著的、傷著的、還活著的人。

坳口的風還在刮,雪原上的光弧在他們身後漸漸暗下去,玄冰秘境又一次合攏了入口。可火堆裡的火沒有滅,許暄舟往裡面又添了兩把枯枝,看著火舌把它們捲進去吞掉,劈啪地爆出幾顆火星。

他靠回巖壁,手搭在師尊外袍邊緣的布料上,終於讓自己也闔上了眼。四周很冷,可手心裡攥著的那截袖口料子是暖的,暖得他睫毛底下漸漸沁出了什麼,溼漉漉地順著臉頰淌下來,他也沒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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