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一章 永定四百五十年(1)

作者:木嵐75·1個月前

第一章

永定四百五十年,暮春。

藺雨神魂四散那日,凌華宗的桃花全謝了。

許暄舟撕下最後半截衣袖裹住腰側的傷口時,聽見遠處山道上傳來腳步聲。他抹了把糊住眼簾的血,翻身滾進道旁野櫻叢,荊棘劃開舊傷也不覺得疼——這三個月來他早習慣了,身上新傷舊傷疊得密不透風,反倒像層盔甲。山雨要來了,空氣裡泛著土腥氣,他蜷在泥地裡屏住呼吸,聽見幾個修士踏著殘花走過去。

每一次被追殺時他都逃亡在外,當夜晚來臨他蜷縮著恨不得縮成一個球,眼淚無聲流下,現在他正在躲那些人。

“那人往南逃了。”

“追!二十萬靈石夠買座洞府了。”

腳步聲遠了,許暄舟等呼吸平穩才敢動彈,卻發現左腿卡在兩塊山石間,稍稍一掙便牽連得傷口迸裂,熱燙的血順著腿根淌進靴筒。他咬住袖口布料,用右手一寸寸把腿往外挪,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暮色漫上來時他終於掙脫,整個人癱在落葉堆裡,望著灰濛濛的天。

三個月前他最後一次見到大師兄,是在執法堂的刑架上。大師兄斷了的雙腿像兩截枯枝懸在半空,血滴在青磚上開成暗紅的花。大師姐的屍身至今沒尋回來,二師兄把自己關進書閣那日隔著門說:“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會找到的”小師弟和三師姐被困秘境的訊息是散修帶來的。

雨開始落了,細如牛毛,沾在傷口上針扎似的疼。許暄舟撐著樹幹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站不穩了——右腳的靴底不知何時磨穿了,石子嵌進肉裡,拔出來時帶出一小塊模糊的血肉。他踉蹌著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輕得像落葉墜地。

本命劍已握在手裡,轉身時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雨絲斜斜地飄,村叢在風裡簌簌地抖,他盯了半晌,慢慢收回劍,一瘸一拐繼續趕路。沒走幾步又停住——前方三丈外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玄色人影。

許暄舟的瞳孔驟然縮緊,是師尊嗎可是師尊死了,連神魂都四散了。

那人撐著把青竹傘,雨珠順著傘骨滴落,在腳邊聚成小小一汪。玄色廣袖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蒼白修長的手,指節分明,正從袖中緩緩抽出什麼——是半截沾血的衣料,許暄舟認得,那是他剛才撕下來裹傷、後來不知遺落在哪裡的那截衣袖。

“師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是你嗎師尊

藺雨抬起傘沿。四百五十年前殉道時灰飛煙滅的面容完完整整地重現,只是眉眼間少了當年的悲憫,多了些許暄舟從未見過的冷厲。他看著自己最小的徒弟滿身血汙地站在雨裡,右腳赤著,傷口翻卷的皮肉被雨水泡得發白。

“腿怎麼了?”

許暄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沒事,卻忽然記起大師姐說過,師尊最討厭他們受傷還瞞著。於是垂下眼,把右腿往後面藏了藏:“……剛才卡在石縫裡了。”

藺雨走過來。青竹傘移到他頭頂時,許暄舟才發現師尊的肩頭已經溼了一片。冰涼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睫,沾了雨水的指尖微顫,擦過他額角一道結了痂的刀傷時停了一瞬。

“誰傷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許暄舟張了張嘴,想說很多人,想說三個月來他殺了十七個想取他首級的人,跑了十三座城,有三次差點死了——但所有的話堵在喉間,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藺雨沒再問。他彎下腰,像很久很久以前在試煉秘境裡找到被妖獸追得滿山跑的小徒弟那樣,將許暄舟打橫抱起來。許暄舟下意識攥住師尊胸前的衣料,觸手一片冰涼,才驚覺師尊身上沒有活人的溫度。

“師尊……”他忽然抵住藺雨的肩頭,聲音悶悶的。

藺雨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許暄舟蜷在他臂彎裡,像只被打溼了羽毛的鶴,渾身都是傷,卻還固執地仰著臉問這種傻話。雨聲漸密,遠處山道上隱約又有腳步聲追來,混著“二十萬靈石”的呼喝。

“我來接你回家。”藺雨說,抱著他轉身往山雨深處走去。青竹傘穩穩地遮住兩人,將喊殺聲和冷雨一併擋在外面。

許暄舟沒再說話,把臉埋進師尊冷透的衣襟裡。雨簾之外,凌華宗的方向有驚雷滾過雲層,而山道盡頭那些追兵呼喝聲裡,藺雨在傘下微微側首。

那些辱我弟子之言,那些斷骨剜肉之傷。

他一樣一樣,都記住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