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藺雨抱著他走了很遠。
許暄舟不知道要去哪,只聽見雨聲在頭頂的青竹傘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像什麼慢吞吞的暮鼓。他靠在師尊懷裡,冷意順著那具身體絲絲縷縷地滲過來,反倒叫他混沌的神志稍稍清醒了些。腰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浸透了師尊的玄色外袍,可那人渾然不覺似的,步子不緊不慢,彷彿這世間再沒什麼值得趕的急。
後來許暄舟迷迷糊糊地聽見推門的聲響,再睜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軟榻上,身下鋪著乾淨的褥子,帶著一股瀋水香的清苦味兒。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哪裡,目光掃過四面牆壁——很簡陋的石室,只一張榻、一方矮几、一盞未點的油燈。燈盞上落著薄灰,像是許久沒人住過。
師尊站在矮几前,正低頭翻找什麼。玄色外袍已經脫了,露出裡面的素白中衣,右肩洇著暗紅的血漬——許暄舟心口猛地一縮,掙扎著要坐起來:“師尊,您受傷了——”
“這是你的血。”藺雨頭也沒回,從矮几暗格裡取出一隻瓷瓶和一卷乾淨的繃帶,走到榻邊坐下來,“躺好。”
許暄舟這才看清那瓷瓶上貼著“生肌散”的標籤,是凌華宗丹房最尋常的傷藥。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垂下眼乖乖躺回去,側臉陷進軟枕裡。師尊的手伸過來解他腰側纏得亂七八糟的布條,動作很輕,可舊布料黏在乾涸的血痂上,撕開時還是牽扯得傷口迸出新的血珠。許暄舟悶哼了一聲,又生生咬住。
“疼就喊。”藺雨把沾血的布條扔進銅盆,指尖沾了藥粉往傷口邊緣抹,“從前在演武場被大師兄的劍鋒掃到手臂,你哭得整座峰都聽得見。”
許暄舟噎了一下,臉慢慢地紅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才剛拜入師尊門下沒多久,年歲小,骨頭也軟,捱了一劍便坐在地上嚎啕,把正在閉關的師尊都給哭了出來。後來師尊給了他一匣子蜜餞,坐在丹房門口看著他抽抽搭搭地啃完,說再哭就不教他御劍了。
“……那時不懂事。”他啞著嗓子嘟囔。
“現在懂事了。”藺雨說,掌心覆上包紮好的傷口,一股溫潤的靈力緩緩渡過來。許暄舟驟然繃緊了脊背——這靈力來得太熟悉,熟悉得叫他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四百五十年前的殉道分明是神魂盡碎的死局,師尊是怎麼拼回來的,又花了多久,這些他不敢問,也問不出口,苦澀漫上心頭。
“右腳的傷要先清創。”師尊鬆開手,垂眸看著他的腳,“忍一忍。”
許暄舟這才發覺自己的右腳不知何時被師尊擱在了膝上。那隻腳傷痕累累,腳底嵌著的石子雖然被拔出來了,可創口裡還混著泥和碎葉,邊緣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紅。師尊取了清水一點一點地衝洗,手穩得像在修什麼極精巧的器物,可許暄舟注意到他抿緊的嘴角——那是師尊極少表露情緒時才會有的細微動作,從前只有他們在秘境裡遇險、師尊以一敵三護著他們脫身之後,收拾殘局時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師尊。”許暄舟忽然開口。
藺雨嗯了一聲,用乾淨的帕子按在腳底的傷口上。
“那些追殺我的人……”
“會死的。”藺雨把帕子揭開看了看,又換了一方新的按上去,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日下雨明日便晴,“一個都跑不掉。”
許暄舟怔怔地看著他。油燈不知何時被點亮了,昏黃的光映在師尊側臉上,將那副曾經以悲憫著稱的面孔照出幾分陌生的銳利。四百五十年前的藺雨仙尊溫潤如玉,即便誅殺魔族時也帶著菩薩低眉的慈悲,可眼前這個人替徒弟裹傷時低垂的眼睫下頭,藏著的是金剛怒目的森冷。
“……大師兄的雙腿”許暄舟的聲音很輕,“是顧家打斷的。他們說大師兄勾結魔族,證據是一封偽造的信。大師姐死在陰風谷,那些人說她為魔族殉道是活該,屍骨不允收斂。二師兄把自己關在書閣裡,凌華宗的人說他瘋了,日日對著師尊的舊物唸咒,再這麼下去要逐他出宗門。小師弟和三師姐困在玄冰秘境裡,裡面一日外面一年,他們——”
“我知道。”藺雨打斷他,指尖蘸了清涼的藥膏塗在腳底創口四周,“我都看見了。”
許暄舟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一把攥住師尊的手腕。那隻手腕很冷,骨節分明地硌在掌心裡,像握了段浸了寒泉的竹。他把額頭抵在師尊的指節上,整個人蜷起來,肩膀細微地顫。
“師尊。”他說,聲音碎得不成句子,“他們都說你回不來了,說你神魂散了,再也回不來了。”
藺雨沒抽手他任小徒弟攥著自己的手腕發抖,另一隻手覆上許暄舟的腦袋上,指尖輕輕地摸著汗溼的髮絲,慢慢地順了兩下。石室外頭雨又落大了,敲在窗沿上劈啪作響,倒把榻邊這方寸之地的安靜襯得愈發清晰。
“別哭了。”藺雨說:“等你緩緩,帶你去找大師兄。”
許暄舟把臉埋在他被子裡,沒忍住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四百五十年的光陰橫亙在師徒之間,可那些傷痕和冤屈竟像昨日新添的——師尊回來了,還帶著滿身的冷意,可那冷意底下翻湧著的怒意如此滾燙,燙得許暄舟趴在被子裡哭了很久。
等哭聲漸歇,藺雨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淋淋的衣服,上面糊著眼淚和一點蹭開的藥膏。他把手在手帕上隨意擦了擦,站起來去滅燈。
“睡吧”他說,“半個時辰後動身。”
燈熄了,石室裡暗下來。許暄舟躺在榻上,聽著窗外雨聲裡師尊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又折回來,在他額角那道結了痂的刀傷上按了按,留下一點殘餘的藥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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