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許暄舟是被一陣藥味燻醒的。
睜開眼時石室裡已經亮了,灰白的天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見矮几上一隻熱氣騰騰的粗陶碗,裡頭沈著暗褐色的湯藥。他撐起身子低頭看自己——腰側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繃帶纏得齊整妥帖,右腳的傷也換了乾淨的藥布,整個左腳還被一條薄毯裹著,像是怕他著涼。
他楞了一會兒,伸手去夠那隻碗,卻先摸到碗底壓著的一張小紙條。字跡是師尊的,行楷寫得極快,筆畫末尾微微上揚:喝了,我去去就回。
許暄舟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面空空的,再翻回來盯著看了兩遍,終於端起碗把那碗苦得人想死的藥一口灌下去。藥汁滾過喉嚨時帶著一股辛辣的後勁,他嗆了兩聲,發現矮几另一頭還擱著一碟桂花糕,用油紙包著,邊緣掰碎了一小塊——師尊從前給他藥時總要搭一碟甜食,因為這個最小的徒弟怕苦怕得厲害。
他把那碟桂花糕揣進懷裡,想了想又掏出來,掰了一塊塞進嘴裡。糕已經涼透了,桂花香卻還是從前在凌華宗時後山桂花樹下的那個味道。
掀開石室的粗布簾子出去,外面是一道狹窄的山谷,兩側石壁覆滿了溼漉漉的青苔,頭頂一線天光被茂密的樹冠遮了大半。谷底有條小溪,水聲潺潺的,把遠處的鳥鳴襯得格外寂寥。許暄舟赤著一隻腳站在溪邊石頭上,用溪水洗了把臉,忽然聽見上游傳來極輕的水響。
他抬頭,看見師尊蹲在溪流對岸,袖子捲到小臂,正低頭在水裡撈什麼。玄色衣襬浸在溪水裡洇開一圈深色,晨曦從樹冠縫隙漏下來落在他後頸上,照得那截皮膚幾乎透明——許暄舟這才發現師尊的後頸有一道細長的紅痕,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衣領深處,像是被什麼極鋒利的東西劃開過,又倉促地合上了。
“師尊”他輕輕喊了一聲。
藺雨直起身轉過頭來,手裡攥著一條巴掌大的銀鱗魚,魚尾還在甩動拍水,濺了幾滴水珠到他臉頰上。那張臉在晨光裡更顯蒼白,唇角卻似乎比昨日鬆緩了些:“醒了腳還疼不疼?”
許暄舟搖搖頭,又點點頭。師尊拎著那條魚涉水走過來,經過他身旁時隨手把魚塞進他手裡:“烤了吃,吃完去找你大師兄。”
那條魚鱗片冰涼,在掌心撲騰得厲害。許暄舟低頭看著它,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凌華宗的後山溪邊,師尊也是這樣蹲在水裡撈魚。那時候師尊還活著,是活的,有溫度,指尖碰到他額頭時會帶著早春溪水的微涼,卻不像如今這樣冷得透骨。他把魚按住,抬頭想問師尊吃不吃,卻見那人已經走出幾步遠,背對著他站在溪邊,正往腰間掛一枚令牌。
那令牌許暄舟認得,是凌華宗長老級的通行玉令,可師尊殉道那日分明已經碎了。他想問怎麼修好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蹲在溪石上笨手笨腳地剖魚刮鱗。
烤魚的時候師尊一直站在不遠處,揹著手看山谷盡頭那條出山的路。許暄舟坐在篝火邊翻動魚身,偶爾偷瞥一眼師尊的背影——那身玄色長袍還是昨日那件,右肩的血漬乾涸成暗褐的印子,後腰處不知何時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內裡素白中衣上一團模糊的淤痕。
他把烤好的魚用寬葉子託著送過去,師尊接過來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許暄舟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吃魚,師尊便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展開來看,紙張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些什麼,邊角還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形圖。
“顧家在青州北面的望月城。”藺雨折起紙塞回袖中,“你大師兄被關在顧家祖宅地下的囚室裡,腿斷了之後沒請過醫修,只用凡人的草藥胡亂敷著。顧家對外說他瘋了,鎖在底下免得出來傷人。”
許暄舟手裡的魚骨“啪”地折斷了。他盯著篝火裡跳動的火星,好一會兒才開口:“大師兄的孃親是顧家二房的庶女,小時候在顧家就受盡了冷眼。後來拜入凌華宗,顧家從來不認他這個子弟,也從來沒給過他一分資源。現在他們打斷他的腿……說是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藺雨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得沒有起伏。但他袖口無風自動,獵獵地捲了一下又垂落下去,腳邊幾片枯葉無聲地碎成了齏粉。
許暄舟看見那幾片葉子,喉結滾了滾,把剩下的魚肉三兩口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師尊,走吧。”
藺雨收了篝火的殘燼,臨走時又往火堆裡添了兩塊石頭把痕跡徹底掩去。許暄舟跟在他身後走過溪流,踩著卵石一瘸一拐,師尊的步子便慢下來,不催他也不回頭,只是在過一處碎石坡時不經意地往身後甩了一下袖子——一股柔和的靈力托住許暄舟腳下那塊不穩的石頭,叫他穩穩地邁了過去。
出了山谷便是官道。天色漸漸放晴,道上偶爾有零星的修士御劍掠過,沒人留意底下兩個徒步趕路的行人。藺雨把一頂斗笠扣在許暄舟頭上,自己則用一塊灰布巾蒙了半張臉,只露出眉眼。那眉眼實在太過出眾,路過的幾個散修多看了兩眼,被藺雨不輕不重地掃了一眼,便莫名其妙地脊背發寒,縮著脖子匆匆走了。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許暄舟的右腳開始滲血。他一聲沒吭,步子放慢了半步跟在師尊後面,把重心儘量往左腳偏。走了不到半里地,藺雨忽然停下來,側身看了他一眼。
“上來。”師尊蹲了下去。
許暄舟僵住了:“師尊,我自己能……”
“上來。”
那語氣不容置疑,和許多年前在誅魔戰場上、他那時被魔氣侵體幾乎站不住時一模一樣。眼眶一熱,別開臉咬住後槽牙,最後還是趴上了師尊的背。那人揹著他站起來,掂了掂,低聲說了句“瘦了”,便繼續邁步往前走。
師尊的脊背比從前薄了許多。許暄舟把臉貼在師尊肩上之間,隔著衣料幾乎能數清骨節的凸起,就像揹著他的不是一具血肉之軀,而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寒刃,清瘦,鋒利,冷得讓人心疼。
“師尊。”他把下巴抵在師尊肩頭,悶悶地說,“您從前身上有木香花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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