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四章 望月城比許暄舟記憶中冷清得多(1)

第四章

望月城比許暄舟記憶中冷清得多，沒多少人在街上。

他記得十幾年前跟隨師尊來此地參加青州大比時，城門口車馬絡繹不絕，兩側茶棚酒肆旗幡招展，賣糖葫蘆的老翁站在石獅子底下吆喝得嗓子嘶啞。如今城門大開，門洞裡的守衛靠在牆根打盹，旗幡全不見了，城牆上貼著幾張大紅的告示，墨跡被日頭曬得發褐，隱約能辨出“通緝”“叛徒”“凌華宗”幾個字。

許暄舟把斗笠往下壓了壓，趴在師尊背上瞇著眼看那告示。告示邊角畫著一幅縮小的畫像，線條潦草得只能看出個人形，底下標的懸賞金額倒是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他正想再細看，師尊已經邁步進了城門，步伐平穩得像只是進鎮趕集。

“師尊，那上面畫的是我。”

“畫得醜。”

許暄舟噎了噎，把斗笠邊沿又扯低了些。城裡的街市比門口熱鬧幾分，賣菜的販子支著攤叫賣，幾個梳總角的小童追著一隻圓滾滾的狸貓從巷口竄出來，差點撞上師尊的腿。藺雨側身讓了讓，背上的許暄舟晃了一下，下意識揪緊了師尊肩頭的衣料。

那隻狸貓被小童追得慌不擇路，哧溜鑽進牆根一隻倒扣的竹筐底下，尾巴尖露在外面一抖一抖。許暄舟盯著那尾巴尖出了會兒神，想起來大師兄從前養過一隻差不多的狸貓，灰背白肚的，後來那隻貓被顧家的人尋了個由頭弄死了，大師兄悶在丹房裡整宿沒出來，他不禁厭棄自己顧泠淮你連小包都沒保護好，你真沒用早知道就給它找個好人家送過去而不是因為貪心留下它，至少它能壽終正寢，顧泠準抱著自己縮在角落裡，這個家從來不屬於他。

“顧家祖宅在城北。”師尊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外面設了七重禁制，四道防禦陣法，兩重障眼法，還有一重追蹤咒——誰沾了禁制邊緣，顧家祠堂裡的銅鈴就會響。”

許暄舟眨眨眼：“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昨天夜裡去探過了。”

許暄舟猛地抬頭昨天夜裡他睡得人事不省，師尊卻獨自潛進望月城把顧家的底摸了一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師尊的腳步忽然頓住了。順著師尊的視線望過去，街角一間窄小的藥鋪門口，一個佝僂的老者正把曬乾的草藥一捆捆往門裡搬。那老者動作很慢，每挪一步都要拄著拐歇一歇，一頭白髮亂糟糟地堆在肩上，露出半邊臉頰上一道陳舊的疤。

許暄舟忽然屏住了呼吸。

那疤他認得凌華宗三長老的弟子、丹房掌事劉伯，當年魔族攻山時被魔氣灼傷了半張臉，後來一直留在凌華宗打理藥圃。如今怎麼會在這裡？

師尊揹著他走到藥鋪隔壁的茶棚坐下，要了兩碗粗茶。許暄舟從師尊背後滑下來坐在條凳上，隔著竹簾看見那老者搬完了草藥，顫巍巍地拄著拐回了鋪子裡，砰地把門關上了。

“劉伯的孫女嫁給了顧家三房做妾。”師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把碗推到一邊，“孫女被打死了，劉伯來望月城收屍，被顧家扣下做了藥奴。他想跑，顧家廢了他一條腿。”

許暄舟握著茶碗的手緊了緊。那碗粗茶冒著熱氣，水面上浮著兩片粗老的茶葉梗，他低頭吹了吹，熱氣撲在臉上蒸得眼眶發酸。凌華宗最本分的丹房掌事，從前每到入秋就給他們師兄弟一人塞一包潤喉的枇杷膏，怕他們練劍傷了嗓子。如今卻在顧家給人做藥奴。

“師尊” 他把臉埋進茶碗的熱氣裡，“劉伯的藥鋪對著顧家後門？”

藺雨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後門有暗哨，兩個練氣修士輪值。劉伯每日巳時出門曬藥，曬夠半個時辰搬回去，那時候後門會開一道縫，有人把藥材遞出來。”

“後門禁制最弱？”

“弱三分。”

許暄舟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從前在凌華宗，破陣是大師兄的專長，可跟師尊學藝的那些年他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七重禁制環環相扣，正門最強，側門次之，後門因為常有雜物進出確實會留出間隙，但即便是最弱的後門，以他現在的修為想悄無聲息地摸進去也不大可能。

除非——

“除非有人從裡面接應。”師尊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低頭撥了撥碗裡那兩片茶葉，“劉伯的藥筐底下襯了一層避禁制的符布，每次進出都能帶點東西。他已經在底下挖了半個月了，離地牢還有一丈的距離。”

許暄舟忽地抬頭，茶碗差點打翻。師尊伸手扶住碗沿，修長的手指在粗陶碗上搭了一瞬，又收回去籠進袖中。那雙眼睛隔著灰布巾看向他，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可許暄舟分明看見湖面底下有什麼在緩緩地翻湧。

“今晚”師尊說，“你在這裡等我。”

“我不！”

“你的腳走不了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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