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條凳上坐了三息,第三息末尾,他已站起來往城北方向走去。右腳踩在青石板上疼得像刀剜,但他走得很快,斗笠壓得極低,穿過茶棚邊攢動的人流時側了側身,避開一個挑著兩筐活魚的販子——魚尾甩出來的水珠濺在他袍角上,他也顧不上去擦。
城北果然熱鬧。離顧家祖宅還有兩條街,人聲就漸漸喧騰起來,烏泱泱圍了裡三層外三層。許暄舟擠進人群外圍,踮腳望去,只見顧家高大的朱漆正門前豎了根粗木樁,樁上綁了個人,蓬頭垢面地垂著頭,身上掛著一塊木牌,歪歪扭扭寫著“凌華宗餘孽”幾個硃紅大字。
那人的面孔被散亂的頭髮遮了大半,但身形有些眼熟。許暄舟瞇著眼使勁辨認,忽然心口一緊——那人是凌華宗外門弟子周遠,比他早入門三年,從前替大師兄跑過腿送過信,是個話多嘴碎但心眼不壞的少年。
周遠身上都是傷,舊傷疊著新傷,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歪折著,顯然是骨頭斷了沒接好。嘴唇乾裂起皮,嘴角糊著乾涸的血,整個人奄奄一息地掛在木樁上,已經沒什麼動靜了。木樁底下圍著七八個顧家護衛,穿著齊整的玄青短打,腰挎長刀,其中一個正百無聊賴地用刀鞘戳周遠的小腿,一下一下地,像在逗弄一隻半死不活的雀鳥。
“這都第三天了,還沒人來領?”那護衛撇著嘴回頭對同伴說,“不是說凌華宗餘孽多得是麼,怎麼一個來接應的都沒有。”
“急什麼。”另一個護衛抱著胳膊靠在門柱上,曬著太陽打哈欠,“家主說了,掛著,掛到有人來為止。凌華宗那些人骨頭硬得很,肯定忍不了自家子弟被人這麼糟踐。”
圍觀的百姓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有人往木樁方向啐了一口,有人搖著頭走開了。許暄舟站在人群裡,指甲掐進掌心,掐得指節發白。周遠從前給他送過一簍子枇杷,說是後山新摘的,個頭小但甜,那時候許暄舟蹲在丹房門口剝枇杷吃,周遠蹲在旁邊絮絮叨叨講他新學的一式劍法講了大半個時辰。
他把手從掌心裡鬆開,又攥緊。右腳底下的疼痛一陣陣地湧上來,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師尊說今晚行動,讓他守著藥鋪,可週遠在這裡掛了三天了——再掛一天,顧家有沒有耐心等是一回事,周遠的命還能不能撐到今晚是另一回事。
他正盤算著怎麼靠近那根木樁,肩上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力道極熟悉,許暄舟渾身一僵,沒回頭,但那隻手已經從他肩上滑落,順勢握住了他的手腕,往後一扯。
他被那力道拉得踉蹌了兩步,從人群邊緣退了出來,拐進旁邊一條窄巷。巷子裡堆著半人高的柴垛,光線昏暗,師尊就站在柴垛的陰影裡,灰布巾還蒙著臉,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許暄舟不用看也知道——八成是動了氣了。
“不是讓你等著?”
許暄舟垂下頭,脖頸梗著:“師尊,那是周遠。他從前給大師兄——”
“我知道。”藺雨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冷而沈的氣息,“周遠是三天前在城外十里鋪被截住的。顧家沒殺他,就是為了等人來救。木樁底下埋了二重觸發陣,你踩過去三尺之內,顧家祠堂的鈴鐺會響,到時候外面這些護衛一起湧上來,別說是你,我也未必能在不傷到周遠的情況下帶你們兩個全身而退。”
許暄舟的喉結動了動。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看向師尊:“那您剛才去——”
“去看了地道的進度。”藺雨鬆開他的手腕,袖口垂下遮住那截冷白的手指,“劉伯今早又往前挖了三尺,還差半丈。入夜之後顧家後門換防有半盞茶的空隙,我進去,用閉息符把周遠身上的觸發陣暫時封住,你從人群中擠到木樁底下接人,接完立刻往藥鋪方向退。大師兄那邊我來救,兩邊同時動手,顧家應接不暇。”
許暄舟聽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這個計劃比剛才師尊說的“我帶大師兄出來就回來”要詳細了太多,分明是看見周遠之後臨時重擬的。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酸澀壓回喉嚨裡:“那您怎麼確定周遠身上的陣能封住?萬一觸發陣連著——”
“連著顧家祠堂主鈴,我已經避開了主鈴的感應迴路上了一道遮蔽符。但遮蔽符撐不了太久,一炷香之內必須把人放下來。”藺雨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巷口外的動靜——人群裡忽然爆出一陣鬨笑,像是那些護衛又做了什麼缺德事。他眼睫垂了垂,再抬起來時那點平靜底下已經翻出了冷厲的邊角,“周遠的胳膊斷了,你接人的時候小心別碰他左臂。抱起來就走,不要回頭。”
“師尊。”許暄舟忽然喊了他一聲。巷子裡很暗,柴垛的木屑氣息瀰漫在空氣裡,他看見師尊的側臉被巷口漏進來的光勾出一道窄窄的輪廓,那輪廓清瘦得像一刀劃出來的。
“您為什麼……這麼在意周遠?”他小聲問,“外門的弟子,您從前未必認識他。”
許暄舟在不安,怕師尊不再在意自己。
藺雨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暗處靜了靜,片刻後師尊伸手,把許暄舟歪到一邊的斗笠又撥正了。指尖從他耳廓擦過去的時候涼意浸了一瞬,隨即師尊的聲音低低地落下來:“周遠給大師兄送信那天,你大師兄從顧家偷出來的那封假信就是他遞出來的。他被顧家發現後捱了三十鞭,一根指骨被打斷了都沒供出你大師兄。”
許暄舟怔住了。
他想起那個話多嘴碎的少年,想起那簍子小小的枇杷,想起從前在凌華宗山門外的老槐樹下週遠跟他說:“許師弟,你大師兄那人面冷心熱,可千萬別讓他吃虧啊。”
巷子外的鬨笑聲又響起來,夾雜著刀鞘戳肉的悶響。許暄舟低頭把斗笠繫緊,再抬頭時眼底有什麼東西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好。”他說,“我接周遠。您去救大師兄。我們今晚就把人都帶走。”
師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似乎有一瞬間的軟,隨即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玄色的衣襬擦過柴垛邊緣,帶落幾片乾枯的樹皮,簌簌地掉在青石地上。
“酉時三刻動手。”師尊的聲音從巷子深處飄過來,清清淡淡的,像是說今晚吃什麼晚飯,“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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