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六章 大師兄找到了(1)

第六章 大師兄找到了

酉時的梆子響過三聲，街上的人漸漸散了。

許暄舟藏在藥鋪隔壁的柴棚裡，透過板壁縫隙盯著顧家後門。天色暗得很快，暮雲堆疊在望月城西面的屋簷上方，把最後一點晚霞壓成窄窄一道金線。後門那道窄門緊閉著，門前只有一隻灰撲撲的石燈籠，燭芯快燃盡了，火苗在風裡歪歪扭扭地跳。

他聽見隔壁藥鋪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短兩長，是劉伯傳過來的訊號——地道通了。

許暄舟把斗笠摘了，換了一頂從柴棚角落翻出來的破氈帽扣在頭上，又往臉上抹了兩把灰。他的右腳仍在疼，但方才歇了小半個時辰，又用師尊留下的藥膏重新敷了一層，此刻疼得鈍了些，至少能跑。他扶著柴棚的板壁慢慢蹲下來，做了幾次深長的吐納，把呼吸壓穩。

緊接著後門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倒在了地上。石燈籠的火苗晃了一下，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光，隨即又滅了。許暄舟屏住呼吸數了五息，然後從柴棚裡閃出來，貼著牆根往正門方向摸去。

正門前的人比傍晚時少了大半，只剩下三五個看熱鬧不肯走的閒漢，遠遠蹲在街對面的臺階上啃幹餅。木樁上掛著的人影垂著頭一動不動，許暄舟的心往下沈了沈，貓著腰從牆根的陰影裡繞到木樁側面，藉著夜色掩住身形。顧家正門的護衛換成了兩人，正背對著他站在門廊下低聲說話。

他摸到木樁邊，先探出手指在周遠腳底三寸處試探——師尊說的觸發陣果然在，一陣極輕微的氣流波動從指尖掠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輕輕翻了個身。他依著師尊交代的法子，用指尖沾了閉息符的殘餘墨氣在陣眼上方畫了個極小極小的圈，把那氣流的波動按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背上已經滲出一層汗。接著他抬頭看周遠，周遠的臉近在咫尺，亂髮底下兩隻眼睛閉著，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人已經昏迷得徹底。許暄舟屏著呼吸，用左臂從周遠腋下穿過去托住他後背，右手托住他大腿，儘量不碰那截歪折的左臂，緩緩往上一抬。

周遠比看上去輕得多。許暄舟把他抱起來的時候幾乎沒費什麼力氣，這人瘦得只剩骨架，貼在胸口的心跳又弱又急，像一隻瀕死的雀。他把人摟緊了，足尖點地往陰影裡退。

剛退了兩步，木樁底下一聲極尖的嗡鳴炸開來。

遮蔽符碎了。

顧家祠堂方向驟然響起銅鈴的暴鳴，叮叮噹噹連成一片，驚得門廊下兩個護衛同時拔刀轉身。街對面那幾個閒漢跳起來扔了幹餅，其中一個往袖中一摸竟抽出一柄短劍——哪裡是什麼閒漢，分明是安插在附近的暗樁。

許暄舟抱著周遠拔腿就跑。

身後刀風呼嘯而來，他側身閃過一刀，右腳底下的傷口在這一扭裡徹底崩開，劇痛順著腿骨一路竄上天靈蓋，他咬碎了後槽牙才沒把懷裡的人摔出去。暗樁在身後緊追不捨，短劍破空而至擦著他後腰劃過，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他腳下不敢停，拐進茶棚旁那條窄巷時身後已經綴了三四個人，呼喝聲在巷口炸開：“凌華宗的！抓住他！”

他抱著周遠拐過柴垛，藥鋪的後窗就在前方。劉伯的窗戶果然留了一條縫，他來不及多想，用肩頭撞開窗扇翻身滾進去，懷裡的人磕在地上悶哼了一聲。緊跟著他反手把窗戶合攏，從裡面插上門閂，人抵著窗板大口喘氣。

外面腳步聲在窗下停頓了一瞬，有人推了推窗板沒推開，罵了句髒話，腳步聲隨即繞向前門。許暄舟靠在窗戶上緩了兩息，低頭看周遠——那人被他顛了這一路，竟微微睜開了眼，渾濁的瞳孔裡映出他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

“許……師弟？”

“別說話。”許暄舟用袖子替他擦了把嘴角的血，自己的右手在發抖，“劉伯呢？”

話音未落，藥鋪內間的布簾被掀開了，劉伯拄著拐出現在門口，半邊疤臉在油燈下顯得猙獰，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滾著兩泡淚。他幾步踉蹌過來蹲下看了看周遠，手抖得藥瓶都差點沒拿穩，倒出兩粒護心丹塞進周遠嘴裡。

“地……地道通了。”劉伯壓著嗓子，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個穿玄色衣服的人進去了，叫老朽在這裡等。外頭好像亂了，顧家祠堂的鈴響得跟催命似的……”

許暄舟撐著站起來，湊到窗縫邊往外窺。正門方向果然炸了鍋，護衛的腳步聲亂糟糟地往祠堂方向湧，但後門那邊靜悄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他盯著後門看了幾息，忽然看見那扇窄門從裡面被人一腳踹開了。

門洞裡走出來兩個人。當先那個玄衣身影清瘦挺拔，背上伏著另一個人，那人的兩條腿軟軟地垂在身側，像兩根斷了芯的燈草，隨著走路的動作一前一後地晃盪。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見玄衣人背上那個人仰起的臉——眉骨很深，鼻樑高挺，面頰上有一道新鮮的鞭痕從眼角斜貫到下頷，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亮得嚇人。

許暄舟的喉頭哽住了。

那是大師兄。顧泠之。他活著，兩條腿斷了，臉上捱了鞭子，可他活著，眼睛還是從前那樣亮，像淬過火的一對鐵釘，釘在什麼人臉上就拔不出來了。

大師兄伏在師尊背上，偏過頭朝藥鋪的方向望過來。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兩個人四目相對。許暄舟看見大師兄的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什麼，可他聽不見。他只看見師尊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邁開步子朝藥鋪走來，身後顧家祠堂方向的騷亂正一點點往這邊蔓延。

而師尊的腳步不緊不慢，玄色衣襬在月光底下鋪開一道沈沈的影，像一柄終於出鞘的刀緩緩劃過夜色。那柄刀的刃上沒沾血，可許暄舟知道，今夜之後顧家欠大師兄的那些，師尊會讓他們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他推開藥鋪的門，跑出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