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我的徒弟我都會找回來
藥鋪的門板合上的那一刻,外面街巷裡的呼喝聲像是被斬了一刀,驟然遠了。
許暄舟伸手去接師尊背上的人,手指剛碰到大師兄的胳膊便被反握住了。顧泠之的手掌粗糙而熱燙,力道大得驚人,攥得他指骨咯咯作響。那雙眼睛近在咫尺地盯了他兩息,然後鬆了勁,五指從他手背上滑落下去,帶過一道粗糲的摩擦感。
“瘦了。”大師兄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頭往後一仰靠在師尊肩側,不再說話了。
師尊把顧泠之放在藥鋪內間的矮榻上。榻上鋪著劉伯找來的舊褥子,大師兄躺下去的時候脊背僵了一瞬,嘴角抿得發白,但到底沒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兩條腿擱在榻沿,膝蓋以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弧線,右腿小腿骨從皮肉底下凸出個隱約的稜角來,隔著褲管都能看出那形狀不對。
劉伯把周遠安置在角落的草蓆上餵了安神湯,此刻拄著拐挪過來,手搭上顧泠之的膝蓋觸了觸,老臉一下子慘白:“骨頭碎了三截,筋脈斷了七成,裡面還有顧家的禁制咒淤在那裡……這群畜生用了碎骨釘。”
“碎骨釘”三個字落下來,許暄舟手裡的藥碗差點脫手。那是顧家祖傳的刑具,打入骨縫裡一寸一寸地碎開骨髓,疼痛能持續月餘不絕,中釘的人往往熬不過十天就瘋了。大師兄被關了這麼久,碎骨釘竟沒有要他的命,他硬扛著沒瘋。許暄舟不敢想大師兄是怎麼熬過來的身子骨不知道被折磨成怎樣。
榻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顧泠之伸手拽住了許暄舟垂在榻邊的袖子。那力道輕了許多,只是鬆鬆地攏著,像怕人跑了似的。許暄舟低頭,看見大師兄臉上那道鞭痕邊緣泛著紅腫,下頜咬得太久,兩側腮幫子都咬出了淤青的印子。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顧泠之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屋簷下的風聲蓋過去,“又沒死。”
許暄舟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只是蹲下來把大師兄攥著他袖子的手放進自己掌心裡。那隻手骨節粗大,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和灰,掌心有幾道深深淺淺的舊疤。他用拇指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灰蹭掉,蹭到最後指節間露出了大師兄指根處一枚小小的舊疤——那是多年以前教他握劍時,劍柄打滑蹭破的。
布簾被掀開了。師尊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盆沿搭著乾淨的布巾,水面氤氳著淡淡的藥氣。他把盆放在矮榻邊,撩起袍角在榻沿坐下來,伸手去解顧泠之的褲管。動作很輕,但布料剛掀開一寸,榻上的人便猛地繃緊了背——褲管黏在傷口上,一碰便是剜骨的疼。
“忍著。”藺雨說,把手覆在那截傷腿上,靈力緩緩滲進去。許暄舟看見師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碎骨釘淤積的禁制咒被靈力一觸,像毒蛇吐信般反噬回來,師尊的手指微不可見地顫了顫,隨即一股更綿厚的靈力壓下去,把那咒淤一寸一寸地往外推。
顧衍之悶哼了一聲,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在榻上蜷了一下,又生生把自己抻直了。他咬著後槽牙,汗珠從鬢角滾下來砸進枕頭裡,喉間溢位氣聲似的喘息。許暄舟攥著大師兄的手不放,感覺到那隻手在自己掌心裡一陣陣地痙攣,指甲掐進他的虎口,掐得滲了血絲。
一炷香的工夫,師尊收了靈力,低頭用布巾擦拭那截傷腿上滲出的烏黑淤血。碎骨釘的禁制被他強行逼出了三成,剩下七成淤在骨髓深處,得慢慢化。顧泠之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後背的衣料溼透了貼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半晌才鬆開許暄舟的手。
“先睡。”師尊站起來,把沾了淤血的布巾扔進盆裡,“明早再化一次,碎骨釘能逼出一半。剩下的得尋一味藥引。”
許暄舟抬頭:“什麼藥引?”
“赤焰靈芝,長在玄冰秘境裡。”
玄冰秘境那是小師弟和三師姐被困的地方。許暄舟的呼吸滯了一瞬,低頭看見榻上大師兄閉著眼,睫毛細微地顫動,顯然也聽見了。師尊站在油燈旁邊,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藥鋪斑駁的土牆上,那影子的輪廓鋒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等你腿能動彈了。”師尊垂眼看著顧衍之,聲音不高不低,“我帶你們去接他們回來。”
榻上的人睜開了眼。顧泠之仰面看著師尊,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極輕的兩個字:“……師尊。”
那兩個字落進許暄舟耳朵裡,酸得他鼻樑一抽。他偏過頭去抹了把臉,蹲在榻邊把大師兄被汗浸溼的額髮往兩邊撥開,掌心覆上去試了試溫度——燙得嚇人,碎骨釘逼出來之後開始發熱了。他正要從水盆裡擰條涼帕子,忽然聽見師尊在身後又開了口,聲音極低極沈,像是說給顧泠之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讓你們受委屈了。”
許暄舟擰著帕子的手停住了。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榻上傳來一聲極短極粗的喘息,像是什麼東西被人死死卡在喉嚨裡又咽了回去。大師兄彆著臉,面朝牆壁,肩膀在薄薄的衣料底下微微地顫了兩下,又強行壓住了。
許暄舟把涼帕子疊好敷在顧泠之額頭上,帕子底下的皮膚燙得驚人。他蹲在那裡沒動,一隻手搭在榻沿上,食指勾著大師兄垂下來的一截指尖。牆角草蓆上的周遠翻了個身囈語了兩句,又沈沈睡過去了。劉伯在外間灶房裡燒水,鐵鍋碰撞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油燈劈啪地爆了一下。許暄舟抬眼,看見師尊不知何時站在了內間的門簾旁邊,玄色身影半隱在布簾的陰影裡,正揹著光看他們。那神色極靜極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老井,井水裡沈著冰碴和火炭,混在一起從深處往上冒泡。
可那目光落到榻邊蹲著的小徒弟身上時,井水錶面忽然裂開一道細紋。師尊伸手,隔著兩步的距離虛空按了按他的頭頂,指尖並沒有碰到髮絲,只是比了個安撫的姿勢,隨即收回去撩開了布簾。
“我去守夜。”師尊的聲音從布簾那邊傳過來,淡淡的,但讓人心安“熱退了叫我。”
許暄舟蹲在榻邊,頭頂那片虛空裡彷彿還殘留著一道無聲的暖意。他低頭看著大師兄被涼帕子蓋住的臉,帕子邊緣滲出來的水珠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混進那道鞭痕裡,被高熱蒸成了看不見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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