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二十章 二師兄哭了很久(1)

作者:木嵐75·27天前

第二十章

二師兄哭了很久,他哭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攥著師尊的袖口把臉埋進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掌裡,肩膀篩糠似的抖。油燈的火苗在他頭頂跳動著,把他散亂的髮絲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許暄舟站在門邊看著,看見師尊蹲在他面前始終沒有站起來,那隻被二師兄攥著的手反過來覆在他後腦上,掌心貼著發頂慢慢地攏著。

“行了。”師尊低聲說,“人都到了。起來說話。”

二師兄的抖動慢慢止住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整張臉溼淋淋的,眼泡腫得像兩隻核桃,鼻尖通紅,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亮得驚人。他看著師尊,又偏過頭看著門口站著的許暄舟,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沒成形就塌成了另一種表情。

“三師弟。”二師兄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伸出手朝許暄舟的方向夠了一下。許暄舟走過去握住那隻手,觸到的掌心全是乾涸的墨漬和紙張邊緣劃出的小口子,密密麻麻的,指尖有一層厚繭,全是寫字寫出來的。

二師兄的手在他掌心裡扣緊了。這個人瘦得只剩骨頭,腕子細得許暄舟一隻手就能圈住,可扣著許暄舟手的時候力道極大,像是怕他一鬆手人就沒了。

“外面……”二師兄的聲音還是啞的,說話的時候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外面怎麼樣了?大師兄呢?小師弟和三師妹——”

“都活著。”許暄舟在他旁邊的書堆上坐下來,握著他的手沒松,“大師兄在隔壁,腿傷了但人在。小師弟和三師姐寒毒清了,在後頭跟周遠一起等著。我們都進來了,一個不少。”

二師兄的睫毛顫了顫,眼眶又紅了。他偏過頭去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袖子蹭過鼻尖的時候帶下來一小片乾裂的皮。師尊站起來去牆角的水盆邊擰了條帕子遞給他,二師兄接過來捂在臉上悶了一會兒,再拿下來的時候神色已經勉強穩住了。

“陣圖你們收到了?”二師兄把帕子疊好放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說話的語氣平穩,“七十二處陣眼我標了六十八處,剩下四處大概在後山禁地,我出不去探不到——”

“夠了。”師尊打斷他,從袖中取出那張圖紙在桌上展開。油燈移過來壓住圖紙一角,光暈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照得清清楚楚,“六十八處足夠了。剩下四處反噬的時候你三師弟替我護後心,能壓住。”

二師兄的目光落到圖紙上那些新添的行楷批註上,楞了一下,抬頭看了師尊一眼。他沒有問這些批註是什麼時候寫的,只是把那圖紙上每一個新標註的位置都飛快地記了一遍,然後從書堆裡抽出一張新的白紙鋪在桌面上,拿起筆蘸了墨開始畫。

“書閣出去之後左轉是藏經閣的側廊,側廊盡頭有一道暗門通到宗門大殿的地基底下。”二師兄一邊畫一邊說,筆尖在紙上疾走,“主陣眼就在地基正下方三丈處,圍著它有十二個副陣眼,破了副陣眼才能觸到主陣。副陣眼的守衛換防我摸清了,每兩個時辰換一班,換防的時候有半盞茶的空隙。”

許暄舟湊過去看他畫的路線圖。二師兄的筆跡潦草但精準,每條路線的距離、每個拐角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標出了三處可以隱蔽藏身的死角。他畫完最後一筆把筆擱下,抬起頭來看了看師尊,又看了看許暄舟。

“主陣眼破了之後護山大陣會暫時失效。”二師兄說,聲音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那時候宗門裡的人都會察覺。我們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撤出大殿地基,從密道往山下走。”

師尊把二師兄剛畫好的新圖接過來看了一遍,摺好和原來那張陣圖疊在一起收入袖中。他垂著眼把袖口整了整,動作不急不慢的,可許暄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收圖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極短的一瞬,像在猶豫什麼,隨即恢覆了從容。

“換防還有多久?”師尊抬頭問。

二師兄看了一眼牆角那隻漏刻,銅壺裡的水滴到最後一格,他把漏刻轉了個方向:“還有半個時辰。”

“夠了。”師尊走到門邊,偏頭往甬道方向看了一眼,小師弟和三師姐已經扶著牆跟了過來,周遠揹著顧泠之落在最後面。他把所有人都讓進書閣底樓這間不算大的內室裡,把門輕輕合上了。

許暄舟靠著牆坐下來,後背抵著冰冷的磚面。他看著屋裡的人——二師兄還坐在桌邊對著那張新畫的圖發呆,周遠把顧泠之放在藤椅上之後靠著書架滑坐在地上直喘氣,小師弟縮在三師姐旁邊兩個人頭靠著頭打盹,而師尊站在門邊的陰影裡,背對著所有人望著門板的方向,肩頭灰袍的褶皺被油燈拖成一道長影。

他站起來,走到師尊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靠太近,可也沒走開。師尊聽見了他的腳步聲但沒有回頭,那道玄色身影在陰影裡安靜地站著,肩線繃著,可脊背比在雪原上那幾日挺直了一些。

許暄舟在師尊身後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把自己懷裡那碟幹桂花掏出來,捏了一小撮,輕輕放在師尊垂在身側的手掌心裡。桂花的碎屑落在冰涼的掌面上,乾透的花瓣碎成了極細的粉末,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微微的金色。

師尊的掌心合攏了,把那撮桂花攏在指間。他仍然沒有回頭,可手指在掌心裡慢慢揉了一下,那些碎桂花的香氣便無聲地散開來,薄薄的一層,浮在書閣陳舊的書墨氣味之上。

“我去看看大師兄的腿。”許暄舟說了一句,轉身走開了。可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在門邊的陰影裡偏過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師尊攏著桂花的那隻手,看見那隻手的指節微微蜷著,像在護著什麼脆而易碎的東西。他把視線收回來邁步走開,走到顧泠之身邊蹲下去檢查他膝彎處的藥布。

二師兄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蹲在顧泠之的另一側。兩個師弟一個蹲一邊,二師兄伸手觸了觸大師兄腳踝上的腫,眉頭擰著,去書架上翻了一瓶藥油出來。許暄舟接過藥油替大師兄換敷的時候,二師兄在旁邊默默地遞剪刀和繃帶,兩個人配合著把顧泠之的傷腿重新處理了一遍,誰都沒說話。

顧泠之全程閉著眼,只在二師兄碰到他某處淤傷時睫毛抖了一下。許暄舟看見大師兄攥著藤椅扶手的指節發白,可一聲沒吭。等兩個人換完了藥,顧泠之才睜開眼,目光在二師兄臉上停了停,又移到許暄舟臉上,嘴唇動了動,只說了一個字:“好。”

半個時辰快到了。二師兄看了一眼漏刻,站起來把桌上的燈吹滅了,書閣底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許暄舟在黑暗裡準確地摸到了師尊的手——那雙手在黑暗中朝他伸過來,掌心攤開,溫熱了一點點——然後被那隻手握住了手腕,輕輕往門的方向帶了帶。

暗門開了。凌晨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山間草木和露水的氣息。許暄舟被師尊握著腕子邁出了第一步,身後是窸窸窣窣跟上來的腳步聲,暗沈沈的,像一群夜行的獸終於嗅到了巢穴以外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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