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藏經閣的側廊比書閣底樓暗得多,幾乎沒有光。二師兄走在最前面帶路,左手貼著牆壁一步一步地摸過去,指尖熟稔地擦過磚縫,像閉著眼走自家院子。許暄舟跟在他身後,能聽見二師兄的呼吸在黑暗裡微微發緊,帶著壓抑的急。
“停。”二師兄的聲音壓得極低,一隻手往後擺了擺。所有人同時收住腳步,許暄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前方拐角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踩在石板地上節奏散漫——換防的守衛。
腳步聲過去了,二師兄等了三息才重新動起來,摸到拐角盡頭一截與牆面色差幾乎看不出的磚縫,指尖嵌進去一撥,整面牆壁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窄縫。窄縫後是斜向下的石階,臺階窄而陡,每級只容半隻腳踩實,潮溼的泥土氣息從底下翻湧上來。
“地基底下。”二師兄側身閃進去,回頭低聲說了一句,“臺階一共四十三級,走到底就是副陣眼外圍。”
許暄舟跟著他下了臺階。石階潮溼得幾乎打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身後師尊的腳步聲隔著兩三級臺階穩穩地跟著,那一點沈穩的節律像錨一樣釘在黑暗裡,讓前面的每一步都有了落處。
四十三級臺階走完,腳底終於踩上平整的夯土面。二師兄從袖中掏出一小塊夜明珠碎片,暗淡的微光勉強照亮方圓幾步的範圍。許暄舟看見面前是一道低矮的拱門,門洞兩側的土牆上隱約刻著符文,符文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靈力膜,像凝滯的水面微微顫動著。
“第一個副陣眼。”二師兄蹲下來,手指懸停在符文上方三寸處,“破了它,後面的就會連鎖反應。但破了之後守衛換防的規律會亂,我們得在三十息之內趕到主陣眼的位置。”
師尊從他身側走過來,蹲在拱門前。夜明珠的微光照見他伸出去的手——那截手腕上的白痕已經徹底淡了,指尖觸到靈力膜的瞬間,膜面猛地一縮,像活物被刺痛了一樣。師尊的手指穩穩地按下去,靈力從他的掌心湧出來灌入符文紋路之中,那些刻痕開始發光,由暗藍轉為熾白,白到極致時“啵”一聲輕響,碎了。
拱門後的黑暗像潮水一樣退開,露出一條直直往前的甬道。甬道盡頭有光,青白色的,從地面下方往上透,把沿途的土壁映出一層冷調的輪廓。許暄舟拔腿跟上師尊的步伐,餘光裡看見二師兄緊跟在側,小師弟和三師姐在後頭跑得磕磕絆絆,周遠揹著顧泠之咬著牙衝過來,每一步都踩得沈重而穩。
十二個副陣眼依次亮起又破碎。師尊的手按上去、靈力灌入、符文碎裂,每一個過程都乾脆利落,可許暄舟注意到師尊每破一個陣眼,動作便慢出細微的一線——靈力消耗的痕跡在那些白痕重新浮現的手指上越來越明顯。破了第八個副陣眼的時候師尊的手頓了一下,許暄舟看見那道青白色的光從碎裂的符文裡反噬出來,細細的一縷纏上師尊的指尖,像蛇信舔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許暄舟的呼吸猛地一緊,可師尊沒有停頓,第九個、第十個、第十一個——碎到最後那一個副陣眼時,整個地基底下驟然一震,頭頂的夯土層撲簌簌地落下細碎的土屑。青白色的光從地面裂縫中暴漲,把整條甬道照得亮如白晝,光芒正中央的地面上浮出一個巨大的符文圓盤,紋路繁覆層疊,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轉動。
主陣眼。
師尊站在圓盤邊緣,青白色的光把他整個人照得近乎透明。許暄舟看見他側臉上那些剛剛癒合的白痕在這一刻又隱隱浮現出來,沿著下頜線延伸到頸側,像冰面底下裂開的紋路在光裡無所遁形。師尊的右手抬起來懸在圓盤上方,五指張開,整隻手掌被青白的光映得像玉雕的。
“過來。”師尊說。
許暄舟快步走到他身後站定,雙掌貼住師尊後背的背心穴。掌心底下那具身體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徹骨的涼意,可脊骨的弧度在他掌心裡微微弓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回應他的觸碰。
“護住了。”師尊的聲音很平,可許暄舟的手掌能感覺到他說這兩個字時背肌極輕微的震顫,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撥了一下。
然後師尊的手按了下去。
那一瞬間許暄舟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扔進了漩渦中心。青白色的光從圓盤炸裂般湧出來,鋪天蓋地地灌入師尊的經脈之中,衝擊力順著師尊的後背傳導到他雙掌上——反噬的靈力像燒紅的鐵水澆下來,燙得他虎口一麻,幾乎要脫手。他咬緊牙關把掌心死死貼上去,把自己的靈力從丹田處拼命地逼出來,一股一股地灌進師尊背心穴替他抵禦那些回湧的衝擊。
他聽見師尊悶哼了一聲。那道哼聲極短極輕,壓在喉嚨底下幾乎沒溢位來,可許暄舟的手掌貼著他的背,連那一點震顫都感受得清清楚楚。青白的狂潮在師尊體內橫衝直撞,師尊用自身為堤壩把它們一寸一寸地壓下去、壓碎、碾散。那些碎散的靈力餘波從師尊後背瀉出來撞上許暄舟的掌心,一層又一層,浪一樣撲上來又退下去。
他在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每一息都長得像一年。他感覺到師尊的背脊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可那道脊骨始終挺著,像一柄插入水底的劍,任憑洪流沖刷、暗湧撕扯,劍身巋然不動。
二十七息、二十八息、二十九息——
青白色的光猛地一收,炸開餘燼後驟然熄滅。整條甬道陷入比來時更深的黑暗,許暄舟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金花亂冒,雙掌還死死貼在師尊後背上沒有鬆開。他感覺到師尊的脊背緩慢地、重重地往下沈了一下,像繃斷了最後一道弦的弓終於鬆了勁,整個人朝前彎了幾分。
“師尊——”
“沒事。”師尊的聲音啞了,啞得像砂紙磨過石板,可落下來的時候是穩的,“破了。大陣散了。”
許暄舟的手從他後背上移開,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繞到師尊正面,伸手去碰師尊的臉——觸到的皮膚熱得驚人,比重逢以來任何時候都要燙,燙得他心口一縮。師尊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沿著下頜往下淌,在黑暗裡冰涼的指腹蹭過去時沾了滿手的溼意。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沈悶的轟鳴。整座凌華宗的山體都在震顫,夯土層簌簌地震落下更多的碎土,遠處有人在高聲呼喝,腳步聲四面八方地湧過來。護山大陣碎了,整座宗門都感知到了。
“走。”師尊的啞聲在黑暗中響起來,帶著力竭後的虛浮,可那聲裡的威勢一分都沒減,“從密道撤。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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