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事情告一段落
密道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石壁。二師兄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半晌,找到一處嵌縫用力往裡一推,石壁無聲地向內翻開了,外面的晨光猛地湧進來,晃得所有人都瞇起了眼。
許暄舟第一個鑽出去,他的靴子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抬頭看見頭頂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矮松和枯草之間,山風迎面撲來帶著露水的溼潤。他轉過身幫著把小師弟和三師姐從洞口拽出來,然後是揹著顧泠之的二師兄,最後是周遠。
師尊最後一個出來。他彎腰從洞口鑽出的動作明顯比方才慢了,一隻手撐著石壁借力,半邊身子探出洞口時肩膀撐了一下才完全脫身。許暄舟快步走到他身邊,下意識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師尊的胳膊被他碰到的時候微微僵了一瞬,隨即那僵勁松了,師尊的右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可許暄舟握緊了他的手腕把人帶穩了。師尊靠著他站了兩息,撥出一口氣——白霧在晨光裡散開又聚攏,比尋常人撥出的要稀薄一些,淡得像攏不住形的水汽。
“這裡下山還有多遠?”二師兄把顧泠之靠著一棵松樹幹放下來,回頭問。
師尊偏頭看了看來路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下:“小半個時辰。山下有一片桃林,穿過桃林就是平陽渡上游的淺灘。那裡的水不深,能走過去。”
二師兄點了點頭,蹲下去檢查周遠背上的綁帶有沒有松。小師弟在旁邊扶著三師姐慢慢活動凍僵的腳踝,幾個人各自忙碌著,而許暄舟扶著師尊往旁邊走了幾步,找到一塊平坦一些的石頭讓他坐下來。
師尊坐下的時候脊背終於彎了一下。那道筆挺的背弓了一瞬又試圖重新直起來,可許暄舟把一隻手輕輕按在他肩上,掌心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師尊便沒有再勉強挺直,那彎下去的弧度維持住了,他的額頭微微垂下來,闔著眼緩了幾息。
許暄舟在他面前蹲下來,從行囊裡掏出廖叔烙的餅。餅已經涼透了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塊遞到師尊嘴邊。師尊沒有睜眼,可嘴唇微微張了張,把那塊餅含進去慢慢地嚼了嚥下去。許暄舟又掰了一塊,師尊又吃了。吃完第三塊的時候師尊擺了擺手,許暄舟便把剩下的餅收好,從行囊另一側摸出那個小酒罈。
“廖叔說這個暖身子用。”他拔開壇塞,酒氣撲出來。師尊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酒罈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時他的眉心輕蹙了一下,可那層慘白的嘴唇被酒液潤過之後終於泛出極淡的血色來。
“您的手。”許暄舟的目光落在師尊握著酒罈的手指上——那些重新浮現的白痕比方才淡了些,彌合的速度比他想得快,“是好些了還是——”
“好多了。”師尊把酒罈遞還給他,聲音雖然啞但氣息比出密道時穩了三分,“主陣眼的靈力回湧被我壓碎之後反而補了一部分回來。那些裂縫合得比之前快。”
許暄舟把酒罈封好塞回行囊,聽到這話才終於把那口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來。他在師尊腳邊的地上坐下來,後背靠著石頭,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蹲著,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山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吹動師尊肩頭的灰袍。
凌華宗方向的山頂隱隱傳來鐘聲。那鐘聲又亂又急,一下追著一下,完全失了從前宗門報時的從容節律。許暄舟抬頭往山坳方向望了望,隔著層層樹冠和起伏的山脊,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那些鐘聲在晨風裡遠遠地滾過來又散去。
“他們亂了。”二師兄從松樹那邊走過來,也蹲下來,三個人擠在石頭旁邊。二師兄的手裡還攥著那張畫了路線的白紙,紙邊已經被汗浸得皺巴巴的,可他攥著沒松,“護山大陣一碎,宗門的靈力屏障全沒了。山門前的禁制也散了,那些通緝告示上的懸賞令恐怕都不作數了。”
“告示不頂用。”師尊靠著的石頭後面傳來顧泠之的聲音。大師兄不知什麼時候被周遠挪近了,就靠在相鄰的另一棵松樹幹上,兩條腿伸直了擱在落葉堆裡,眼睛半睜著望向山坳方向,“懸賞令靠的是大陣的追跡咒追人,大陣碎了追跡咒就斷了。那些人就算還有心追,也找不著咱們在哪。”
許暄舟這才意識到護山大陣碎裂意味著什麼——不僅僅是宗門失了屏障,更是那些貼出去的通緝令背後追蹤法咒的失效。他們從望月城一路被追到雪原,再從雪原潛回凌華宗,那些懸在頭頂的刀此刻終於被人一刀斬斷了懸繩。
“所以我們現在……”小師弟也從後面湊過來,蹲在二師兄旁邊,整個人還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裡的神采回來了,“暫時安全了?”
師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很緩,可所有人都看見了,小師弟的嘴一咧露出了兩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三師姐靠在他肩頭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風從山頂的方向吹下來,把凌華宗亂糟糟的鐘聲送得更遠了些。晨霧在桃林上方漸漸散開,露出山下平陽渡上游那片淺灘的輪廓,水光在朝陽初升的方向泛著淺金色的碎波。許暄舟坐在石頭邊上望著那片水光,感覺到師尊的手指從他肩頭的衣料上輕輕擦過去,像是無意中碰到了又縮回去。
他把手伸到身後,掌心朝上攤開。過了一會兒,一隻微涼的、帶著酒氣和桂花碎屑的手掌落進了他掌心裡,指節輕輕蜷著,搭在他掌心不上不下地擱著。
許暄舟沒有回頭。他合攏手指把那隻手攏住了,手心裡握著師尊的指尖,涼意慢慢地被體溫偎出一點溫來。旁邊二師兄正在用那張皺巴巴的白紙給小師弟比劃桃林怎麼穿最快,周遠和三師姐在爭論誰背大師兄走最後一段路,松樹上的露水滴下來砸在枯葉上簌簌地響。
凌華宗的鐘聲還在響,可已經越來越遠了。他們坐在山腳下這一小片松林裡,七個擠成不大的一團,頭頂的天光越來越亮,把那些舊傷和追殺的陰影照得薄了下去。
師尊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許暄舟感覺到那指尖在他虎口處輕輕按了按,像一個無聲的問詢。他把手攏得更緊了些,拇指在師尊手背上蹭過一圈,蹭掉了一點沾在指縫間的桂花粉屑。
“下山吧。”師尊說。聲音還是啞的,可落在那聲裡的東西是軟的,軟的像晨光漫過桃林枝頭那層薄薄的霜,沒怎麼使勁就把冷給化了。
許暄舟站起來,攏著師尊的手沒松,另一隻手伸過去扶他的胳膊。師尊被他攙著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可站穩之後那隻被攏住的手便從許暄舟掌心裡抽了出來,輕輕在他肩頭拍了一下——走吧。
他走在隊伍最前頭,身後跟著六個人踩著鬆軟的落葉往桃林深處去了。桃樹的枝條光禿禿的,可枝頭已經鼓起細小的苞,再過些時日就要開花了。許暄舟跟著師尊走在那條灰褐色的枝丫底下,晨光從枝條縫隙間漏下來碎了一地,他把手插進袖子裡,方才被師尊攏過的那隻手掌心裡還殘餘著一絲涼涼的觸感,像握住了一片桂花剛從枝頭落下來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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