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十七章 一切的根源(1)

第十七章  一切的根源

許暄舟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真正的床上。

他懵了好一會兒，視線模糊地對準頭頂灰撲撲的房梁，鼻尖嗅到一股幹稻草和舊棉絮混在一起的氣味。屋子不大，角落裡擺著兩張並排的窄榻，小師弟蜷在另一張榻上裹著被子睡得人事不省，周遠躺在地上鋪的草蓆上，胸口微微起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外袍被人脫了，身上蓋著一床厚實的舊棉被，棉絮有些板結，但暖烘烘的裹著他凍傷的手腳。

他翻身坐起來，這才發覺右腳的傷被重新包紮過了。繃帶纏得齊整，打了一個極小的結，那結系的手法許暄舟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摸了摸腳踝處那個結，指腹擦過繃帶的邊緣時忽然覺得自己眼眶有點酸，又咽回去了。

穿好衣服推開房門走出去，堂屋裡的爐火還燒著，火勢比昨晚小了些，但餘溫仍暖。廖叔坐在爐邊擇一把乾菜，看見他出來便往灶臺方向努了努嘴：“你師尊在廚房，剛把那兩個小的寒毒又逼了一次。你去看看，別讓他一個人待太久。”

許暄舟推開廚房的薄木板門時，師尊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灶臺前。灶上燒著一鍋水，白汽騰騰地往上冒，把整個小廚房籠得霧濛濛的。師尊的玄色外袍脫了，只穿著一件素白中衣，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條清瘦的小臂。許暄舟第一眼便去尋那些裂紋——手臂上的裂縫已經幾乎完全彌合了，只剩手腕內側隱約有兩三條淺淺的白痕，像是瓷器燒製時留下的釉紋。

師尊聽見動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手裡還在攪著鍋裡的什麼。霧氣撲在他臉上，把那過分蒼白的膚色柔化了些，竟顯出幾分近乎尋常人的生機來。

“醒了。”師尊把手裡的勺子放下，從灶臺上端起一隻碗轉身遞給他，“把這個喝了。”

許暄舟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碗裡是濃稠的深褐色藥汁，熱氣騰騰地湧上來一股苦味。他皺了皺鼻子，沒急著喝，先抬頭問師尊：“師尊你喝了嗎？”

師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手邊另一隻空碗轉了個面給他看——碗底殘留著薄薄一層藥漬。許暄舟這才放心，端著碗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那藥汁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緩了好一會兒才從灶臺上摸到一小塊黑糖塞進嘴裡含著。

“二師兄託人送來的那張圖，師尊仔細看了嗎？”他含著糖含糊地問。

“看了。”師尊把鍋裡的水舀出來倒進桶裡，動作不急不緩，“護山大陣的七十二處陣眼，你二師兄標了六十八處。剩下四處他沒探到，位置應該在後山禁地一帶。”

許暄舟含著糖嚥了咽口水：“那四處在不在沒關係？”

“有關係。”師尊把桶放下來，轉過身靠在灶臺邊沿，雙手交疊擱在身前，“陣眼缺了四處，破陣的時候會有三息的反噬。換做平時我能壓住，可現在——”

他沒把話說完，但許暄舟懂。現在師尊的身體還沒恢覆，那具拼起來的身軀經不起任何劇烈的靈力反噬。他攥著空碗的邊沿，指節微微發白。

“廖叔今早去鎮上買了些東西。”師尊像是看穿了他的憂慮，換了話題，“他說鎮上貼了新告示，凌華宗宗主的懸賞又加了一倍，還派了人往北面雪原搜。不過雲隱鎮太偏了，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過來。”

許暄舟點了點頭，把空碗放在灶臺角上。廚房裡的霧氣散了些，光線從窄窗漏進來照在師尊的中衣袖口上，素白的布料底下隱約透出那截手腕的形狀。許暄舟的目光落在師尊手腕上那幾道淺淺的白痕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一直想問卻一直沒敢問的問題。

“師尊，四百年前和大師伯的舊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師尊靠在灶臺邊，垂著眼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那雙修長的手此刻安靜地擱在一起，指節分明，可許暄舟注意到師尊的拇指在輕輕摩挲著食指側面的一道疤痕——那道疤很舊了，顏色淺淡得像畫上去的墨痕。

“四百二十年前。”師尊開口了，聲音平緩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凌華宗選任掌門，我和他各得半數長老推舉。最後一場試煉在秘境裡，贏者得宗主之位。他在秘境中對我動了殺心。”

許暄舟的呼吸收緊了。

“我沒有殺他。”師尊繼續說，語氣裡沒有波瀾，“我廢了他半身修為，留了他一條命，然後主動放棄了宗主之位，帶著你們在凌華宗後山另立了峰頭。他在養好傷之後繼任宗主，四百年來表面與我相安無事，可那半身修為的賬他一直記著。”

師尊把拇指從那道疤痕上移開，抬起頭來看許暄舟。白霧幾乎散盡了，窄窗外的日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雙眼瞳照得清淺而通透。

“魔族入侵那日我殉道，他認為這是我的報應。可我的弟子們不該替他背這筆賬。”

許暄舟站在灶臺對面，手裡攥著那塊已經化了大半的黑糖。他嗓子眼堵得厲害，開口之前用力嚥了一下才找回聲音：“所以追鯊我、打斷大師兄的腿、封住秘境、困住二師兄——全都是他蓄意的。他要在這四百年之後把弟子們也一網打盡。”

“嗯。”

“那二師兄呢？”許暄舟的聲音微微發緊，“他被困在書閣裡，他託人遞了陣圖出來——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人為難？訊息裡有沒有提到——”

“廖叔說遞信出來的人只留了一句話。”師尊打斷他，目光平穩地落在他臉上，“你二師兄說，書閣底下的密道還能用，他在等我們回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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