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三日的黃昏，許暄舟站在院子角落裡劈柴。
斧頭落下去的時候他故意收了七分力，不敢劈得太響，怕吵醒屋裡頭剛睡著的小師弟。木柴裂開的聲音悶悶的，碎屑濺在他靴面上，他彎腰去撿那幾塊劈好的柴火時，右腳蹲下去已經不怎麼疼了。藥膏換了三回，繃帶拆了又纏，傷口結了一層薄而韌的痂，走路雖還有些彆扭，但至少不再每走一步都扎心似的疼。
他把柴火抱回廊下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很小，圍著一圈矮土牆，牆根的積雪化了又凍成一溜薄冰，在夕陽底下泛著淺橘色的光。廊下襬著兩把竹椅，顧泠之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兩條傷腿擱在矮凳上，腿上蓋著廖叔翻出來的一條舊毯子。大師兄手裡捏著一小塊磨刀石，正在慢慢地磨一柄短匕，動作很慢很穩，金屬摩擦的聲音在暮色裡沙沙地響。
許暄舟在他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大師兄頭也沒抬，把磨好的短匕翻了個面，繼續磨另一側。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暮色從牆頭一寸一寸地漫過來，把院子裡最後一抹日光的暖色壓成了灰藍。
“什麼時候走？”顧泠之終於開口。他說話的聲音比前幾天有力了些，雖然還是低啞，但至少不再像砂紙搓石頭了。
“師尊說今夜子時動身。”許暄舟把後背靠進竹椅裡，仰頭看著頭頂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趁月色最暗的時候翻過北嶺，繞過凌華宗外圍的哨崗，從西側山道摸上去。二師兄給的陣圖上標了一條偏僻的石階路，沿途有三處廢棄的瞭望臺，可以歇腳。”
顧泠之把磨好的短匕舉起來對著最後的天光看了看，刃面上映出一線冷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匕首插進鞘裡，擱在膝頭。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廊下的燈被誰點亮了，暖黃的光從門口瀉出來鋪在青磚地上。
“小師弟的寒毒清了？”顧泠之問。
“清了。廖叔給的藥方子管用，昨天下午看他臉色已經正常了，今天還鬧著要出去堆雪人，被三師姐按在屋裡喝了兩碗薑湯。”
顧泠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收了回去。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擱在矮凳上的腿，藥布纏得齊整，膝彎處的腫已經消了大半，碎骨釘的餘毒被師尊每日運功逼出來，如今只剩腳踝還有些僵直。可離能走路還差得遠，更別說跑和打了。
“我拖累你們了。”顧泠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很，像是在陳述天氣，“到了凌華宗山腳底下，山路陡峭，我得讓人揹著上山。”
許暄舟轉過頭看著大師兄的側臉。那張臉上的鞭痕已經脫痂了，留下一條淡粉色的細線從眼角斜到下頜，襯得整張臉比從前多了幾分凌厲。可顧泠之的眼神是靜的，不像是自憐，也不像歉疚，只是陳述。
“那就揹著。”許暄舟說，“以前你揹我上過多少次山？小時候練劍腳崴了，你一口氣從山腳背到後山丹房，臉不紅氣不喘。現在換我揹你一回，怎麼了？”
顧泠之的睫毛動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廊下的燈光裡溫溫的，像燒過了頭慢慢涼下來的炭，餘溫還在。他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在許暄舟肩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可掌心厚實，隔著衣料拍到肩骨上，“啪”的一聲悶響。
許暄舟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了一聲，把大師兄的手從肩上拿下來擱回毯子上。廊下的燈影裡兩個人肩並著肩坐著，院子裡最後的暮色被夜色徹底吞沒了，頭頂的星辰一顆一顆地亮起來，疏疏朗朗的，在北方的天際上鋪成一道薄薄的光帶。
師尊在晚飯之後把許暄舟叫進了西廂的小屋。
那屋子比堂屋冷些，桌上點著一盞油燈，光暈攏了方圓三尺，之外的地方都陷在昏暗裡。師尊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張二師兄送來的陣圖，手裡捏著一支禿了頭的墨筆，正往圖邊標註著什麼。許暄舟在他對面坐下來，燈芯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著。
“你看這裡。”師尊用筆尖點了點圖紙左下角一處標記，“這是書閣底下的密道出口，你二師兄被困的位置。從西側山道上去之後，最近的路線是從這裡繞到書閣後窗，窗臺底下有一塊鬆動的磚石，撥開之後裡面藏著一把鑰匙。”
許暄舟湊過去仔細看師尊用墨筆勾畫出的那條線，線條極細，在原本凌亂的筆跡上又覆了一層清雋的行楷批註。那些批註把二師兄畫的陣眼串聯成一條清晰的脈絡，哪處先破、哪處後破、破了之後往哪條路撤、沿途的守衛換防時辰——事無鉅細，一條一條地列在旁邊。
“師尊什麼時候寫的這些？”許暄舟抬頭問。
“昨夜。”師尊把筆擱下，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你大師兄在磨刀，小師弟在打呼嚕，我睡不著。”
許暄舟接過那張圖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每一行批註都印進腦子裡。看完之後他把圖紙摺好遞還師尊，師尊接過去又展開來看了看，在右下角的空白處重新添了一行小字，然後才收進袖中。
“還有一件事。”師尊把茶杯放下，目光在油燈的光暈裡抬起來看著他，“破陣的時候主陣眼會有一陣靈力回湧，那時候我需要有人在旁邊替我護住後心一炷香的時間。”
許暄舟的脊背繃緊了：“我——”
“你。”師尊打斷他，“你的靈力雖然不高，但經脈通暢，根基紮實。回湧的反噬不會太烈，主要是要穩住我的背心穴不被衝擊。你做得到。”
許暄舟把那個“我”字嚥了回去，嘴唇抿了抿，用力點頭。師尊看著他點了頭，那根繃著的弦似乎鬆了幾分，眉間那道極淡的褶皺舒展開來。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跳了跳，燈芯燃出一小截灰燼，彎彎地垂下來。
許暄舟伸手想去撥燈芯，剛抬起手，師尊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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